一整页冰冷详实的记录,尽数映入眼帘。
段星紧绷许久的肩背,骤然松弛下来。
胸腔之中积压多日的惶惶不安,尽数散去。
高悬的心,稳稳落回原处。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还好。
万幸。
源月是劣迹满身的幕后毒枭。
段月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兄长。
二人履历相悖,性情迥异,人生轨迹全然无关。
从始至终,都绝非同一人。
这是连日以来,最让他心安的一件事。
自天台重逢之后,他日夜惶恐惊惧。
最怕一心敬重的兄长,沦为作恶多端的罪徒。
最怕年少澄澈的光,彻底湮灭于黑暗泥潭。
如今真相明晰,悬石落地。
这份释然,真切而滚烫。
可安稳不过片刻,新的沉郁再度席卷心头。
纵然段月并非幕后主谋源月,
昨夜所见种种,依旧无法辩驳。
兄长确确实实混迹于涉案势力之中。
确确实实出手阻拦警务办案。
确确实实为不法之人提供牵制与掩护。
法理界限清晰分明。
但凡协助罪徒、干扰侦查,皆是触犯律法之举。
理智不断警醒着段星。
身为执法下属,应当恪守准则,公私分明。
案件面前,唯有事实,无关亲情。
可心底深处,手足情谊肆意翻涌。
他控制不住地,一遍遍为段月寻找开脱的缘由。
他暗自揣测。
当年兄长入狱一案,本就疑点重重,卷宗封存隐秘。
或许从一开始,他便是受人构陷,身遭蒙冤。
数年牢狱岁月,孤立无援,受尽磋磨。
出狱之后,已然身不由己,被恶势强行裹挟牵制。
或许他隐忍蛰伏,假意顺从,只为暗中寻找翻案真相。
或许他深陷棋局泥潭,进退两难,根本无从脱身。
无数设想,在心底层层堆叠。
他偏执地相信,兄长本性纯良,从未背弃初心。
现实却一次次刺痛心神。
老练的攻防手段,冷静的处事姿态,长久的暗处蛰伏。
处处都印证着,他早已深陷黑暗许久。
理智与情感,在心底激烈拉扯。
一边是职业准则,不容半分徇私。
一边是血脉亲情,难以轻易割舍。
矛盾纠缠,煎熬于心,无人能够倾诉排解。
段星攥紧卷宗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眼底凝着一份执拗而坚定的光亮。
不论背后藏着何等隐情。
不论前路将会面对何种抉择。
他一定要亲自寻到段月。
当面问清多年前的入狱真相。
问清这些年隐匿暗处的全部缘由。
问清他涉足暗局的真正目的。
他不要旁人随意定论对错。
不要流言蜚语肆意评判是非。
他要一个坦诚真切,毫无隐瞒的答案。
将所有线索彻底梳理汇总,标注好后续侦查方向。
整理完毕的资料,依规上报移交。
忙完手头全部公务,窗外日头已然西斜。
暮色将至,天光渐渐柔缓下来。
段星想起尚在病院休养的裴湘。
裴湘是他直属刑侦支队长,平日里严苛干练,待人公允。
昨夜若非她舍身相救,此刻重伤卧床之人,便是自己。
因自身心绪失守,连累上司身受重伤,双腿骨折行动不便。
这份愧疚与感激,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于公于私,他都理应亲自前往探望致歉。
简单交代好队内临时工作,段星动身奔赴医院。
病区依旧静谧安然,长廊冷清少人。
脚步轻踏在地,声响浅淡。
行至裴湘专属疗养病房门外,房门并未紧闭,留有一道窄窄缝隙。
屋内传来两道沉稳交谈之声,清晰入耳。
一道是裴湘冷静利落的女声,纵使卧病在床,谈及案情依旧条理分明。
另一道厚重沉稳的男声,段星亦十分熟悉。
乃是市局缉毒大队支队长,党文远。
段星心中即刻明了。
党文远执掌缉毒重务,裴湘主管刑侦攻坚。
二人职级对等,分属不同部门,并无上下级隶属关系。
此番涉毒大案为跨部门联合侦办,二人私下碰面,只为协同商议案情部署。
知晓屋内正在商议公务要事,段星脚步骤然停住。
他身为裴湘手下下属,身份层级有别。
贸然推门闯入,实属冒昧失礼,亦会打断机密磋商。
于是他悄然后退几步,静立在走廊靠窗的僻静角落。
背倚微凉墙壁,耐心等候屋内谈话结束。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单薄挺拔的身影之上。
一人独处廊下,神色沉静,眉眼间满是心事重重。
他静静听着屋内传来的案情探讨声。
一字一句,皆是关乎整起毒案的关键布局。
心底愈发清楚,此案牵扯极广,凶险重重。
而他全然不曾察觉。
在走廊尽头阴暗的转角之处。
一道清瘦修长的人影,隐匿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