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入夜,天色黑得比前两日更沉。
傍晚云层压得极低,整座城郊街区浸在一片闷沉的暗色里,晚风凝滞不动,连街边晃动的树梢都透着一股压抑的安静。私清吧准时开灯,暖黄灯带沿门框铺开,隔着厚重门板,依旧听不见半点外放的喧闹。
段星准时到岗。
黑色工作衬衫穿得规整利落,袖口扣至腕骨,领口端正。这两晚在岗,他始终安分守己,端酒、清台、巡场,话少手脚勤,待人温顺有礼。店里的服务生、常客、店主,早把他归成了那种好看乖巧、性格软、没背景、只求安稳糊口的新人,没人对他存半分戒备。
他进门先打卡,站在后场整理托盘,指尖挨着冰凉的金属边缘,神态松弛,眼底却始终清明。
两晚摸排,场内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熟客闲谈饮酒,服务生各司其职,店主常态守吧,没有异常交易,没有诡异响动,更没有出现少年口中那个深夜缩在角落哭泣的高瘦男人。
那条唯一指向罪恶暗面的线索,始终悬在半空,摸不着、抓不到。
就在他低头擦拭杯壁、磨去残留水渍的时候,店主快步从前场走回后场,脚步比平时急促,神色也和平日的闲散温和截然不同。
店主抬手拍了拍手,短促两声,收拢后场所有服务生的注意力。
原本各自忙碌的几人同时抬头,动作齐齐一顿。
店里一共四名全职服务生,两男两女,都是长期在岗的熟手,彼此默契惯了,听见动静立刻停手待命。
店主目光快速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定在人群最外侧的段星身上,视线停顿半秒,开口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郑重。
“今晚有贵客。”
他刻意压低声音,怕前场客人听见,身子微微前倾,音量压在后场狭小的空间里。
“常来咱们店里的东哥,今晚过来坐。算是咱们店最顶级的熟客,出手大方,规矩特殊,你们所有人都仔细着点,别出错、别乱看、别多嘴。”
东哥。
两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段星擦拭杯壁的指尖极轻地一顿。
杯口蹭过掌心,细微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面上神色半点未变,依旧垂着眼,维持着安分待命的姿态,呼吸平稳,不露分毫异动。
终于出现了。
蛰伏两晚,空查两夜,这条藏在边境夜色最深处、数年匿名隐身、牵扯新型毒网与无名少女命案的暗线,终于主动露头。
店主还在低声叮嘱,神色谨慎。
“东哥不喜欢吵闹,也不喜欢生人怠慢。等会儿你们几个人一起进去包厢伺候,态度放软,手脚放轻,他的所有要求,尽量满足,不能顶嘴,不能推脱,不能面露异色。”
旁边一名老服务生顺势接话,语气熟稔又刻意讨好:“老板放心,我们都懂,东哥难得过来一次,肯定伺候到位。”
店主点点头,视线再次落回段星身上,像是临时做了决定,开口安排:“小段,你今晚主跟。”
段星抬眼,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顺:“我?”
“你样貌干净、性子稳、看着听话。”店主直言,语气笃定,“东哥就喜欢你这种气质的。等会儿跟他们几个一起,专门进包厢服务,全程不要离开,随叫随到。”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服务生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有忌惮,有无奈,有习以为常的隐忍。
段星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温顺听话,轻轻颔首:“好,我听老板安排。”
店主像是很满意他的乖巧,松了口气,随即抛出一句彻底打破常态工作规矩的要求。
“对了,东哥今晚有兴致,老规矩。你们几个,全部换制服。”
几人神色瞬间僵硬。
“换店里的专属私服。”店主说得轻描淡写,“女的穿蕾丝裙,男的换女仆装,全套配齐。不用别扭,就是图个氛围,客人开心最重要。”
女仆装。
三个字砸下来,后场彻底安静一瞬。
另外两名男服务生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却不敢反驳半句,只能死死压着心底的抵触。他们在这里做了很久,早经历过无数次这种离谱要求,反抗无用,推脱无果,只能隐忍接受。
段星眉心极淡地蹙了一下,转瞬松开。
细微的情绪变动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新人的局促与难堪,没人多想。
店主看着他温顺沉默的模样,再次叮嘱:“快点换,十分钟之内全部就位。等会儿统一进至尊包厢候着,谁都不许迟到。”
说完,店主转身离开后场,回往前场迎客。
厚重的隔帘落下,隔开前场视线。
狭小的换衣间里,气氛瞬间沉得压抑。
两名女服务生默默拿起衣物,熟练更换,脸上早已没了情绪,只剩麻木。另外两名男服务生站在原地,死死攥着布料僵硬几秒,最终还是低头拿起衣服,动作滞涩。
没人敢反抗。
这家店的规矩从来如此,看似休闲清吧,内里圈层封闭,顶级熟客拥有凌驾所有规则之上的特权,所有人都只是供客人消遣取乐的工具。
段星接过递来的女仆装。
布料轻薄柔软,版型偏小,设计露骨,纯白色调,带着蕾丝花边与束腰,完全不似正经工作制服。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心底所有细碎的疑点彻底落地。
东哥的特殊癖好、圈层的灰色交易、暗处的扭曲欲望、少年口中深夜诡异的动静,全部有了对应。
这里从来不是单纯的饮酒休闲场地,是供顶层灰色人物宣泄变态欲望、藏污纳垢、遮掩所有罪恶的温床。
他抱着衣物转身走进最内侧的单人换衣隔间,拉上布帘,彻底隔绝外界视线。
隔间狭小密闭,空气闷热不透风。
他指尖捏着轻薄的布料,垂眸沉默两秒。
屈辱、别扭、抵触,种种情绪转瞬掠过心底,尽数被他压得干干净净。
卧底潜伏,本就是以身入局,踏尽黑暗,方能揪出所有藏在暗处的真相,为死去的无名少女讨回公道。
他抬手解开领口纽扣,动作利落沉稳,没有半分拖沓。
就在他刚褪去外穿衬衫、准备换衣的瞬间,隔间外侧的地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贴地,刻意压着声响,是生怕被人发现的偷摸姿态。
脚步声停在他的隔间布帘外。
下一秒,一道压得极低、带着慌张的男声贴着帘缝传进来:“别出声,别回头。”
声音陌生,是店里另一名常驻男服务生。
段星动作骤停,脊背微绷,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他没有回头,没有乱动,指尖轻轻按住衣物,维持站立换衣的姿态,气息平稳,静待下文。
布帘被人从外侧掀开一条细窄的缝隙,一道人影快速侧身挤进来,反手死死拉合布帘,扣住内侧搭扣,彻底锁死密闭空间。
狭小的隔间瞬间挤了两个人。
空气瞬间凝滞。
来人是店里年纪最小的男服务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平时话少、做事勤恳,总是缩在人群角落,从不主动凑热闹,也从不参与其他店员的闲聊八卦,看着格外怯懦不起眼。
此刻他脸上没了平日的温顺怯懦,只剩满眼的慌张与凝重,眼底红丝密布,神色紧绷到极致。
他凑到段星身侧,嘴唇贴着段星耳边,气息急促,压着近乎气音的音量,字字急促又真切:“你是警察,对不对?”
一句话,直击要害。
段星周身神经瞬间绷紧,瞳孔微缩,周身气场下意识收敛到极致,没有回话,只是侧眸看向对方,眼神冷静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