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刑侦支队办公区褪去了昨夜紧绷的忙乱。
通宵轮值的队员趴在桌面小憩,键盘零星停在待机界面,案卷堆叠的边角压着水杯、便签、签字笔,整个空间安静松弛,只剩中央空调低稳的送风声响。
段星没休息。
昨夜从清吧结束临时岗前对接回来,他简单冲过澡,短暂合眼两三个小时,天微亮就准时醒了。眼底淡青痕迹还在,精神却稳得很,坐在自己工位上,脊背挺直,姿态端正。
桌面被他规整划分成两片区域。
左边摊着西山涧无名女尸的全套勘验材料、尸检报告、毒理比对图谱,纸页边角压得平整,每一份单据都按时间顺序叠放整齐。右边是他昨夜手写的清吧摸排记录,纸上密密麻麻落满字迹,店内格局、卡座盲区、人员动线、熟客习性、店主言行细节,逐条罗列,条理清晰。
鼠标轻响,屏幕页面停在那家私设清吧的工商备案信息上。
页面信息简单,注册年限久远,经营范围标注酒水、茶饮、休闲闲谈,合规条目干净得挑不出问题。法人姓名陌生,备案地址和实际经营地址完全吻合,历年无投诉、无处罚、无稽查记录,账面清白得过分。
越是干净,越不正常。
边境城郊这种灰色圈层核心地带,经营数年零纠纷、零举报、零违规,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段星指尖搭在鼠标滚轮上,慢慢向下滑动页面。
他逐行浏览备案年报、场地审核记录、消防安全检查回执,指尖偶尔停顿,对着空白无记录的栏目默然两秒,再继续翻查。视线专注凝在屏幕上,瞳孔稳稳定着文字,没有半分飘忽。
他需要找出这家店伪装合规之下的漏洞,找出东哥常年混迹其中却从不留痕的原因,更要找出无名少女被拘禁试毒、虐待猝死之前,是否和这片夜色圈层存在隐秘交集。
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外卖配送的短消息弹出来,提示餐品已放置支队一楼前台置物架。
段星视线没挪开屏幕,随手点开消息扫了一眼,指尖轻点屏幕回执确认,视线立刻落回案卷之中,继续比对旧案时间线。
他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支队前台安保严格,外来人员登记准入,内部办公区封闭,外卖放在前台架子上,向来稳妥,从没出过遗失情况。
二十分钟后,他整理完一页手写研判笔记,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准备下楼取餐。
走到一楼前台,置物架空空如也。
分层的塑料收纳格里干干净净,只剩几张作废的配送小票,他刚才收到回执的那份外卖,踪影全无。
段星脚步顿在原地。
他垂眸扫过空荡的置物架,目光快速扫过前台地面、柜台边角、垃圾桶边缘,没有掉落的餐袋,没有遗留包装。
确实被人拿走了。
前台值班的辅警正低头整理来访登记本,见他站着不动,抬头疑惑看过来:“星哥,取餐?里面空了,我刚还看见好几份外卖放这。”
“我的没了。”段星语气平淡。
辅警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被偷了?这阵子大院里偶尔有外来闲散人员混进来蹭外卖,都是小事,不值当查,我等下帮你报备作废,重新点一份就行。”
“不用。”
段星拿出手机,点开监控申请界面,指尖飞快勾选权限、填写事由。
支队内部监控全域覆盖,一楼前台、进门过道、门厅死角全部高清无死角。只是一份外卖,寻常人只会自认倒霉,他却习惯性较真,做事从不放任任何疏漏模糊。
权限审批秒过。
他移步监控室,随手拉过椅子坐下,鼠标点开门厅监控存档,直接调取二十分钟内的录像。
画面清晰,帧率稳定。
快进播放的画面里,来往执勤人员、办事群众步履规整,直到七分零五秒,一个穿着灰黑色卫衣、戴连帽口罩的瘦小身影,探头探脑出现在门厅门口。
那人看着二十岁出头,身形佝偻,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满半张脸,只露一双慌乱乱转的眼睛。进门之后不敢抬头直视摄像头,贴着墙边缓慢挪步,目光反复扫视值班辅警的位置,确认没人注意,立刻快步冲到置物架前。
抬手随手扫过几层格子,拎起最外侧那份外卖,揣在怀里,低头弓背,脚步仓促逃窜,全程不超过五秒。
动作熟练、流程顺畅、心态松弛,明显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段星指尖轻点鼠标,定格画面,放大人脸可视区域。
眼睛闪躲、眼神飘忽、肢体紧绷,典型的惯偷小动作。
他记下逃窜方向,调取楼道转角、大院门口联动监控,顺着轨迹逐帧追踪。
画面里,小偷得手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大院,贴着绿化带阴影绕路,刻意避开主干道监控,躲在停车棚侧边的盲区里拆开餐袋,确认食物之后,才低头快步走出大门。
整套规避动作做得极其熟练。
段星退出回放界面,起身走出监控室,直接往大院正门走。
他根据监控时间线和逃窜速度判断,对方走得仓促,不会跑远,大概率就在门外街边小巷附近逗留。
出了大门,沿街边人行道缓步往前。
清晨街道车流稀疏,路边小摊刚支起摊子,烟火清淡。他目光平视往前扫,视线掠过树下、巷口、公交站牌,不过百米,就看见那个灰黑卫衣的身影。
对方正蹲在巷口墙根下,低头扒着外卖餐盒,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吃得仓促又急切,肩膀时不时警惕抬动,左右张望。
段星脚步放稳,不急不缓走过去。
脚步声落近,地面轻响。
巷口的人瞬间僵住脊背,动作骤停,猛地抬头。
帽檐抬起一瞬,露出一张年轻青涩的脸,眉眼稚嫩,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眼底瞬间灌满慌乱,手里餐盒差点脱手。
四目相对。
少年眼神瞬间躲闪,下意识想起身跑路,刚撑着地面站直半个身子,手腕就被稳稳扣住。
段星力道不重,扣得稳、准、牢,刚好锁住对方小臂,不伤人,却让对方半点挣脱不得。
“跑什么。”
他语气平静,没有怒意,声音偏低,落在清晨安静的巷口,带着不容辩驳的沉稳。
少年浑身紧绷,身体僵硬,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对视,支支吾吾开口:“我、我拿错了……”
“拿错了?”段星垂眸看着他,指尖没松,“绕监控盲区、刻意避人、揣怀里逃窜、躲巷口偷吃?”
句句戳穿,没有多余质问。
少年脸色瞬间发白,嘴唇抿紧,彻底说不出狡辩的话,头一点点垂下去,肩膀垮塌,整个人蔫了。
“跟我回支队。”
段星松手,顺势轻抬下巴示意前路。
少年不敢反抗,低着头,双手紧张攥着卫衣下摆,乖乖跟在他身后,脚步拖沓局促,一路沉默走回办公区。
带到内勤调解室,房间狭小干净,一桌两椅,四面白墙,没有压迫性陈设。
段星拉过椅子坐下,抬手示意对面位置。
“坐。”
少年局促落座,腰背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停互相抠挠,指尖泛白,满眼紧张心虚,头始终不敢抬起。
“多大。”段星翻开空白笔录本,执笔等候。
“十九。”少年声音细弱。
“为什么偷外卖。”
“没钱吃饭……找不到活,饿了。”少年低声嗫嚅,语气敷衍,套着最常见的借口。
段星笔尖悬在纸面,没立刻记录,抬眼淡淡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通透,静静落在少年脸上,不施压、不凶厉,只是稳稳看着。
被这双清明锐利的眼睛盯着,少年所有敷衍的借口都撑不住,眼神愈发慌乱,语速紊乱,慢慢泄了气。
“真的没钱?”段星轻声问。
少年点头又摇头,纠结半晌,终于小声坦白:“有时候没钱,有时候就是懒,看见没人拿,就顺手带了……不止这一次。”
“惯犯?”
少年头垂得更低,默认不语。
段星没有训斥,没有拔高音量,只是一条条给他讲道理,语速平稳,字句清晰。
“缺钱可以求助,可以找零工,可以求助救助站。公安单位是执法场所,你明知故犯,刻意偷盗,刻意规避监控,属于故意盗窃。金额虽小,次数多,一样可以治安拘留、留案底,影响你政审、工作、出行、以后所有出路。”
他说话没有官腔,没有说教感,平实直白,句句戳在实处。
少年听着听着,肩膀慢慢松弛,眼底慌乱褪去,多了几分愧色,指尖不再乱抠,安安静静垂着手。
“知道错了?”段星合上笔录本。
“知道了……再也不敢了。”少年诚恳低头,情绪彻底软下来。
段星本意只是教育放行,小额盗窃、初供坦白、情节轻微,没必要过度追责。
他抬手收拾桌面纸张,准备让对方签字认错、口头警告后放行。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桌角堆叠的案卷微微倾斜,最上方那张清吧现场摸排记录、夜店格局草图露了出来。
纸面字迹清晰,顶端手写的私清吧名字、城郊街区地址格外醒目。
少年无意间抬眼一瞥,视线扫过纸面,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