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提醒傅晚吟，此事风险太大，证据不足，不宜轻动，同时，也是在试探她的决心。
傅晚吟却仿佛没听懂他的劝阻，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院正说的是，或许是本宫多心了，只是，为人子女，对生母之事，难免挂怀，母后去得早，许多事情，本宫都记不清了，若能多知道一些母后生前喜好、所用之物，或许……也能稍慰思念之情，院正在宫中年久，又精研医道，想必对当年旧事，多少有些耳闻，本宫别无他求，只想听院正……闲聊几句旧闻罢了。”
她将“闲聊旧闻”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目光，也重新抬起，看向陈院正，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却仿佛有寒冰，在那平静之下缓缓流动。
陈院正心中一凛。他知道，公主心意已决，这不是请求，而是……指令，以“思念生母”为名，行暗中调查之实，他若拒绝，或者敷衍，恐怕……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叹了口气，将那张空白的纸笺，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低声道：“公主孝心可嘉，老臣……年迈健忘，许多旧事，确实记不真切了，不过，既蒙公主垂询，老臣回去后，倒是可以翻翻旧年的脉案、药方记录，看看能否找到些……关于敏懿皇贵妃当年凤体违和时，太医院用过的方子药材，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二，只是，时隔久远，恐怕需要些时日。”
这便是答应了，答应暗中查阅太医院关于敏懿皇贵妃的旧档，寻找线索。
“有劳院正费心了，本宫不急，院正慢慢查便是。”傅晚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另外，本宫这几日总觉得寝殿内有些气闷，想将窗边那几盆过于馥郁的花挪出去，换些清雅淡泊的，院正精通药理，不知可有什么适合室内养护、又能宁神静气的花草推荐？”
这又是一个暗号，挪走“馥郁的花”（指可能被安插的眼线或不可靠之人），换上“清雅淡泊”（指调入信得过的、背景干净的人手），陈院正心领神会。
“公主所言极是，过于浓烈的花香，确实于病后静养无益，老臣倒是知道几种草药，如薄荷、菖蒲、茉莉，气息清雅，亦有安神之效，回头老臣让人寻些品相好的，给公主送来。”
“那便多谢院正了。”傅晚吟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抿了一口，结束了这次看似寻常、实则暗潮汹涌的“问诊”。
陈院正躬身退下，背心，已是一片冰凉汗湿，他知道，从此刻起，甘泉宫这位看似病弱安静的九公主，将不再是被动等待保护的“病人”，而是要主动搅动风云的“棋手”了，而她落下的第一子，便是直指宫中那潭最深、最浑的陈年污水。
而他陈院正，也已被这无形的丝线，牢牢绑在了她的战车之上，再无退路。
接下来的几日，甘泉宫表面依旧平静如水，傅晚吟“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在庭院中散步，偶尔召见一下负责宫中采买、洒扫的管事太监，问些无关紧要的闲事，赏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一副彻底放下心结、只求安稳度日的模样。
但暗地里，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首先是甘泉宫的人事，借着“更换花草、调整布局以利养病”的名头，在陈院正的暗中配合下，几名原本在甘泉宫伺候、但背景有些模糊、或者与浣衣局、内务府某些“可疑”人物有过来往的宫女太监，被以各种“合理”的理由（或调去别处，或“恩典”出宫荣养），悄然替换。
补充进来的，是陈院正通过太医院渠道、以及谢珩留下的暗线，精心挑选的、家世清白、性格沉稳、且与宫中其他势力瓜葛较少的“新人”。
虽然无法保证绝对忠诚，但至少，可疑的钉子被拔除了一批，耳目暂时清明了一些。
其次是信息的传递，谢珩留下的玄鸟令副令和那条通过鸿运镖局的紧急联络线，傅晚吟没有轻易动用。
她通过陈院正这条相对“安全”的渠道，开始尝试建立一条属于自己的、更加隐秘的消息网络。
利用问诊、送药、甚至“赏赐”点心茶叶等机会，将加密的指令，夹带在看似寻常的物品或对话中，传递给陈院正，再由陈院正通过太医院庞大而复杂的人脉网络，将指令扩散出去，调查那些她“记忆”中可疑的宫人、太监，以及……敏懿皇贵妃当年的旧事。
进展，缓慢而艰难，宫中人事盘根错节，许多当年的老人早已离世或出宫，留下的记录也多有残缺或被篡改。
而且，暗中调查先帝妃嫔，尤其是皇后生母的旧事，本身就是禁忌，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陈院正行事极其谨慎，往往数日才能传回一两条语焉不详、需要反复揣摩的碎片信息。
但傅晚吟有足够的耐心，她就像一只潜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静静地等待着，梳理着每一条传来的、细微的震动。
而谢珩那边，在她离京的第五日，终于通过那条加密的军报渠道，传回了第一封密信。
信是写在一种特制的、遇热才会显影的纸张上，由陈院正亲自用特殊药水处理后方能阅读，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
“安抵北疆，边关平静，然暗流汹涌，查军需账目，三处亏空，涉粮秣、兵甲、药材，疑与江南旧案有染，已密控涉事吏员三人，严审中，北凉边境，异动频频，小股游骑挑衅日增，似为试探，西疆商道，近来有数批‘特殊货物’以茶马为名入境，去向不明，正追查，公主珍重，京中诸事，万望小心，戒指可稳？”
谢珩平安抵达，但北境的情况，果然不容乐观，军需被动手脚，边关被频繁试探，西疆可疑货物入境……这一切，都指向“烬楚”计划正在稳步推进，而北境，无疑是重点目标之一。
傅晚吟看完，将密信置于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提笔，用同样的密文，开始回信。
她将宫中人事的初步清理、对敏懿旧事的暗中调查进展（隐去了具体细节），以及对戒指的最新感应（京城气躁、江南气乱、北境气滞的感觉），简要写下，最后，加了一句：
“戒指尚稳，然感应愈清，星枢之‘气’，各显异象，北境之‘滞’，或与军需之弊有关，西疆之‘暗’，恐为祸端，万事务必谨慎，自身安危为重，京中诸事，我自有分寸，勿念。”
写完，封好，交由陈院正通过秘密渠道送出。
做完这一切，傅晚吟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森严、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