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正对敏懿皇贵妃旧事的调查,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太医院的旧档虽然浩如烟海,但关于先帝妃嫔,尤其是后来成为皇后的敏懿皇贵妃的记录,本就语焉不详,许多关键细节似乎被人为地隐去或销毁。
陈院正只能从一些看似无关的、记录其他妃嫔脉案或赏赐药材的记录中,寻找零星的、可能与敏懿皇贵妃有关的蛛丝马迹,再结合宫中一些早已“荣养”出宫、记忆模糊的老嬷嬷、老太监的模糊回忆,进行艰难的拼凑。
而傅晚吟通过戒指对“星枢”的感应,也出现了新的、令人不安的变化。
首先是代表“京城”的那个星点,原本只是感觉“气躁”,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但随着谢珩离京日久,宫中“清洗”带来的余波渐平,这种“躁”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某些时刻,变得异常清晰、尖锐,仿佛有许多细小的、充满恶意的“针”,正在试图刺探、搅动这片区域。
尤其当她将意念集中在甘泉宫自身,或者宫中几处敏感区域(如帝后寝宫、东宫、存放机密文书的文渊阁附近)时,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这让她确信,宫中的“钉子”,远未被拔除干净,甚至,可能因为谢珩的离开和她的“病愈”,那些隐藏更深、更加危险的敌人,开始蠢蠢欲动,加大了窥探和渗透的力度。
其次是“江南”星点,那种混乱、驳杂、带着血腥与邪异的气息,在最初林家覆灭、大清洗后,曾一度变得极其微弱、涣散。
但最近几日,这种气息似乎又开始……重新凝聚?虽然依旧驳杂混乱,但核心处,隐隐透出一股更加阴冷、更加隐秘的“秩序感”,仿佛散落的沙砾,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聚拢、塑形。
难道,“影”组织在江南的残余势力,并未被彻底打散,而是正在某个新头目的领导下,悄然重整旗鼓?还是说,有新的、来自西疆或北凉的外部势力,正在接手江南这个重要的“物资”与“通道”枢纽?
最让傅晚吟在意的,是她对“西疆”星点的感应尝试。
尽管依旧无法准确定位,感应到的依旧是一片充满恶意与混乱的黑暗阴影,但最近两次尝试,她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似乎“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充满诱惑与邪恶力量的……吟诵声?
仿佛无数人,在用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重复着某种仪式性的咒文。
每一次“听”到,都让她心神剧震,头晕目眩,戒指也仿佛受到了刺激,戒面会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几乎要将她的指尖冻僵。
她不敢再轻易尝试感应西疆,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如同阴云,笼罩心头,西疆,恐怕才是“烬楚”计划中,那些最诡谲、最超越常人理解的“邪术”与“仪式”的真正源头。
而“北境”星点传来的“滞涩”与凛冽杀意,与谢珩密信中提到的军需弊案、边境异动相互印证,让她更加担忧北境的局势。
谢珩虽然已到,但要清查积弊、稳固边防、应对北凉试探,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北境,依然是“烬楚”计划最可能被突破的薄弱环节。
就在这种内外压力俱增、信息纷繁杂乱、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的时刻,宫中,发生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让傅晚吟瞬间警铃大作的小事。
这日午后,傅晚吟如往常般,在玲珑的陪同下,于甘泉宫庭院中散步,行至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前,她驻足观赏,忽然,花丛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幼猫呜咽般的声响。
玲珑好奇,拨开花枝查看,却惊叫一声,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傅晚吟上前,只见花丛下的泥土中,半埋着一只……死猫。
那猫通体乌黑,只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正是宫人们私下认为“不祥”的“乌云盖雪”。
猫尸已然僵硬,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残留着黑褐色的污迹,死状颇为凄惨。
这倒罢了,宫中偶尔有野猫病死也不稀奇,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猫尸的脖子上,用一根细细的、褪了色的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半个葫芦形状的……木雕!
那木雕的样式,与之前见过的黑玉葫芦、葫芦玉坠,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粗糙简陋!
又是葫芦!又是“影”组织的标志!
而且,是出现在她的甘泉宫!出现在她每日散步必经的花丛之下!
这不是意外,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或者说,是某种邪恶仪式的“前奏”!
傅晚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但她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惊慌,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对闻声赶来的侍卫和宫人道:“不过是只野猫,不知从何处叼来了这腌臜玩意,死在了这里,晦气,把它弄走,深埋了,这处花丛……也铲了吧,看着碍眼。”
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仿佛只是嫌弃死猫污了地方,侍卫们连忙应下,七手八脚地将猫尸和木雕葫芦清理走,又将那丛芍药连根铲除。
回到寝殿,屏退左右,傅晚吟的脸色,才彻底阴沉下来,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盒,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深蓝色戒指,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自从那夜之后,她便再未将戒指戴在手上,只是贴身收藏。
死猫,木雕葫芦,出现在她的宫里……这意味着什么?
是“影”组织在向她示威,告诉她,他们的人依然能渗透到她身边?
还是在提醒她,她这个“祭品”,始终在他们的监控和“仪式”进程之中?
亦或是……这只死猫和木雕葫芦本身,就是某种更加阴毒的、针对她的诅咒或仪式的组成部分?
她想起陈院正曾提过,一些邪术会利用动物的尸体和特定符号,作为诅咒的媒介或“眼睛”。
这只“乌云盖雪”的死猫,是否就是一双被放置在甘泉宫的、监视她的“眼睛”?
“玲珑,”傅晚吟唤来心腹宫女,声音压低,“今日花丛下发现死猫之事,除了当时在场的人,可还有其他人看见或议论?”
玲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低声道:“当时除了奴婢和公主,只有王侍卫他们几个在,奴婢已经叮嘱过他们,不许乱说,但……但花丛被铲,动静不小,恐怕……其他宫人也会猜测。”
傅晚吟点了点头,猜测是免不了的,但只要不传出“葫芦木雕”的具体细节,问题就不大,她沉吟片刻,道:“去告诉陈院正,就说本宫今日在庭院中受了些风,有些头疼,请他晚些时候过来一趟,开副宁神的方子。”
“是。”玲珑会意,连忙去了。
傍晚,陈院正如约而来。诊脉开方后,傅晚吟将死猫与木雕葫芦之事,低声告诉了他。
陈院正听完,老脸也是一片凝重,眼中闪过惊惧之色。
“乌云盖雪,死而不瞑,颈悬咒印……这、这是极为阴邪的‘窥伺咒’!以枉死灵猫为眼,以邪符为引,可在一定范围内,窥探被咒者周遭动静,甚至……影响其心神,制造幻觉噩梦!公主近日可曾感到格外疲惫、多梦,或是……看到、听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