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会之上,楚帝面色沉郁,以“柳相年高体衰,突发急症,需长期静养”为由,宣布由太子暂代部分相权,吏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协理朝政。
同时,以“北境不宁,需整饬防务、肃清奸细”为名,连下数道旨意:京城及京畿周边,进入为期一月的“特别戒严”状态,严查出入,宵禁提前。
吏部、兵部、户部,即日起开始“复核”近年来所有重大人事任命、军备调配、钱粮支出,尤其是与北境、与柳文翰一系有关的,皆需重新勘验。
内廷与刑部、大理寺,组成“联合稽查司”,秘密调查“北凉细作渗透”一案,有先斩后奏之权。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绝不仅仅是针对“北凉细作”,更是借着这个由头,对柳文翰一系,进行彻底的清洗和权力重构。
一时间,与柳文翰过从甚密的官员,人人自危,或闭门谢客,或四处打点,或暗中转移家产、销毁证据。
朝堂之上,往日依附柳相的门生故旧,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急于撇清关系,要么……则开始暗中寻找新的靠山,或准备“戴罪立功”。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在朝堂的每个角落,悄然打响,而手握“联合稽查司”部分实权、又深受楚帝信任的谢珩,无疑是这场清洗中,最锋利、也最令人恐惧的一把刀。
甘泉宫,则成了这场风暴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最汹涌的中心。
对外,傅晚吟依旧是那个“邪祟缠身、病重需静养”的九公主,深居简出,不见外人。
对内,这座宫殿却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中枢,通过谢珩,与朝堂的清洗、与宫外的搜查、与“影”组织的暗中较量,紧密相连。
谢珩几乎不眠不休,白日,他以“稽查司”副指挥使(正指挥使由一位德高望重但不管事的宗室老王爷挂名)的身份,雷厉风行地查案、抓人、审讯。
他手段果决,证据确凿便立刻拿下,严刑拷问,顺藤摸瓜,稍有疑点便暗中监视,布下陷阱。
柳文翰的几个核心门生、涉嫌与北凉有巨额不明资金往来的皇商、以及在昌明坊、太医署等案件中暴露出嫌疑的中低层官吏,接连落网,一时间,刑部大狱人满为患,血腥气日夜不散。
夜间,他则回到甘泉宫,一方面亲自坐镇,确保傅晚吟的绝对安全,另一方面,则将白日的审讯结果、搜查到的线索、以及各方眼线汇聚而来的情报,与傅晚吟一起分析、梳理、推演。
傅晚吟的身体,在陈院正的精心调理和谢珩的严密保护下,缓慢地恢复着,伤口逐渐愈合,体内的余毒也被一点点拔除。
但她依旧“病”着,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大部分时间待在寝殿,或是在谢珩安排的小暖阁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口供、物证清单,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她不再只是一个被保护的“公主”,而是成了一个隐在幕后的“谋士”和“分析者”。
她有着谢珩所不具备的优势——对容谌性格的深刻了解(源于前世的惨痛教训),对宫中人事、规矩的熟悉,以及一种近乎直觉的、对阴谋和危险的敏锐嗅觉。
许多谢珩忽略的细节,经她点出,往往能发现新的线索,许多看似无关的事件,在她脑中串联,却能勾勒出“影”组织行动模式的某些轮廓。
他们发现,柳文翰的势力,远比想象的更加盘根错节,不仅在六部、在地方、在军中有所渗透,甚至在内廷、在皇室宗亲中,也有若隐若现的联系。
那些落网的官员,审讯之下,有的只是趋炎附势,有的则是利益输送,真正知晓“影”组织核心、与容谌有直接联系的,少之又少。
他们大多只是被利用的棋子,或是被“烬楚”计划远景许诺的利益所诱惑的边缘人物。
但顺着这些“棋子”提供的零星线索,结合从柳文翰书房密信、以及昌明坊、太医署等处搜出的物证,一条更加清晰的脉络,逐渐浮现出来。
“影”组织在大楚的经营,似乎分为明暗两条线,明线,便是柳文翰这一系,利用权势、金钱,笼络朝臣,安插党羽,影响国策,为大楚的“内耗”和“虚弱”创造条件。
暗线,则更加隐秘,由容谌直接掌控,人员精干,手段诡谲,专司刺探、下毒、刺杀、巫蛊、奇术等“脏活”,并负责与北凉本部、以及西疆等地的外部势力联络。
柳文翰的暴露和死亡,对“影”组织的明线造成了重创,但也迫使暗线彻底转入地下,行动更加诡秘难测,而“烬楚”计划的核心,很可能就掌握在容谌和他直接领导的暗线手中。
“血月当空”,是计划启动的关键时间节点,而启动的条件,或许就与那完整的黑玉葫芦,以及“留影石”戒指有关。
“柳文翰那半个葫芦,和陈院正对密道布料的研究,有新的进展吗?”
这日午后,傅晚吟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某个落网官员与西疆某部族秘密交易的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问坐在对面、正凝神看着一张京城地图的谢珩。
谢珩抬起头,眼中带着连日疲惫的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陈院正说,那半个葫芦内的符咒纹路,与昌明坊那个,确实能严丝合缝地对上,两个葫芦合拢后,内部的纹路会形成一个完整的、极其复杂的、类似阵图的符号,他查阅了一些古籍,推测这符号可能与某种古老的、需要‘血祭’或‘魂引’才能发动的‘诅咒’或‘召唤’仪式有关,至于那布料……”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画着复杂纹路的纸,铺在桌上:“陈院正临摹下了布料上残存的澜纹,与戒指上的纹路对比,发现虽然相似,但细微之处有所差异,戒指上的纹路更加圆融、内敛,像是‘接收’或‘记录’之用,而布料上的纹路,更加尖锐、外放,像是……‘激发’或‘传导’之用,他怀疑,制作这布料和戒指的矿石,同出一源,但经过了不同的处理和雕琢,功用也不同,戒指可能是‘留影石’,而那种布料,或许是用来‘激发’戒指,或者……是某种‘能量’传导的媒介。”
接收与激发?记录与传导?
傅晚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容谌在流芳阁假山下,用这枚戒指,“记录”了他与同伙的密谈。
那么,激发这戒指,读取其中影像,是否需要那种特殊的布料,或者……与布料同源的某种东西?容谌将戒指留在密道,是否意味着,那里原本有用那种布料布置的、用来“读取”戒指的装置?只是被他们闯入时破坏或移走了?
而那完整的黑玉葫芦,内部的“阵图”,是否就是某种大型的、需要“血祭”或“魂引”才能发动的“诅咒”或“召唤”仪式的核心部件?其“激发”或“传导”的媒介,是否也与那特殊矿石有关?
如果是这样,那么“烬楚”计划,就不仅仅是一场政治颠覆或军事入侵,更可能涉及某种超越常人理解的、阴毒诡异的邪术!目标,或许不仅仅是杀死某个人,颠覆某个王朝,而是……某种更加可怕、范围更广的毁灭!
这个想法,让傅晚吟不寒而栗。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容谌,找到另外半个葫芦,弄懂这个‘阵图’到底有什么用!”傅晚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已经在全力搜查。”谢珩的声音冰冷。
“根据柳文翰密信中的零星指示,和那几个落网的西疆商人供词,容谌在逃离昌明坊后,很可能没有立刻北返,而是藏匿在了……江南。”
“江南?”傅晚吟一怔,江南富庶,水网密布,人员繁杂,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而且,远离政治中心,也便于暗中经营,联络海外的北凉势力,或者西疆的盟友。
“不错,信中提到过‘漕运’、‘盐引’、‘海商’等字眼,还有一些江南地名,我们正在排查所有近期与北凉、西疆有往来,或者背景可疑的江南商号、船队、以及地方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