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夜雨终于滂沱而下。
豆大的雨点,起初是稀疏的、试探性的敲击着琉璃瓦,很快便连成一片,化作千万条银亮的鞭子,狂暴地抽打着宫闱的每一寸土地。
狂风裹挟着雨雾,在庭院中呼啸穿梭,吹得灯笼疯狂摇摆,光影凌乱,仿佛无数鬼魅在雨中狂舞。
甘泉宫寝殿内,烛火被突如其来的寒气激得明灭不定。
傅晚吟裹紧了身上的锦裘,依旧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肩头的伤口,在湿冷的空气刺激下,传来阵阵钝痛,与体内残余的、被“幻心草”勾起的毒性带来的心悸眩晕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冷,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床头,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玲珑和璎珞被她强行命令去隔壁暖阁休息了,此刻殿内只有她一人,和窗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令人心头发慌的风雨声。
谢珩还没回来。
从柳府出事,到他接到口谕前去,已经过去快三个时辰了,三个时辰,足够发生太多事情。
甘泉宫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虽被击退,但足以说明“影”组织的疯狂与不惜代价,谢珩身在柳府,那个可能是龙潭虎穴的地方,又会遭遇什么?
是柳文翰真的“病重”,需要他坐镇协理?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谢珩的陷阱?调虎离山,将他引出宫,调离甘泉宫这个防卫最严密的地方,然后对傅晚吟下手(虽然失败了),或者,在宫外对谢珩本人进行伏击?
傅晚吟越想,心越沉,手中的那枚深蓝色戒指,几乎要被她的体温焐热,却依旧驱不散心底那蔓延的寒意。
就在这时,紧闭的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雨声完全掩盖的……叩击声。
不是敲门,是叩击,三下,两下,一下,有规律,有节奏。
是谢珩和她约定的、紧急情况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暗号!
傅晚吟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踉跄着冲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了声音,对着门缝问道:“谁?”
外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一个极其沙哑、疲惫,却依旧带着谢珩特有冷冽质感的声音,低低响起:
“是我。”
是谢珩!他回来了!
傅晚吟立刻抽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扑了进来,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襟。
一道浑身湿透、沾满泥泞和……暗色污迹的高大身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一步跨了进来,又反手迅速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风雨。
是谢珩,但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他身上的玄色常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地显露出左肩和右肋下,两处被利器划破、正不断渗出暗红色血渍的伤口。
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冰冷的下颌滴落,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只是深处,翻滚着一种傅晚吟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杀意和……一丝极深的、冰冷的后怕。
“你受伤了!”傅晚吟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避嫌,上前一步就想查看他的伤势。
谢珩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确认安全后,才嘶哑着开口,声音急促:“我没事,皮外伤,公主,出事了。”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傅晚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柳文翰……死了。”谢珩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被他强行稳住。
死了?!柳文翰死了?!不是“病重”,是死了?!
傅晚吟的瞳孔骤然收缩:“怎么死的?你……你动的手?”
“不是我。”谢珩摇头,眼神冰冷。
“我到柳府时,他已‘昏迷’,陈院正(被紧急召去)正在施救,我按陛下旨意,接管了柳府的护卫,并开始秘密搜查,在柳文翰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几封他与北凉往来的密信,内容涉及边关布防、朝中人事,还有……关于‘烬楚’计划的部分指示,提到了‘血月’和‘启动’的具体联络方式。”
他顿了顿,眼中杀意更盛:“就在我准备将密信和柳文翰控制起来时,柳府内突然发生骚乱,有黑衣人从内院杀出,直扑柳文翰的卧房!我立刻带人拦截,交手之下,发现那些人武功路数与昌明坊染布作坊、与今夜袭击甘泉宫的刺客,如出一辙!是‘影’组织的死士!”
“他们不是来救柳文翰,是来灭口的!”傅晚吟瞬间明白了。
“不错。”谢珩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悍不畏死,武功诡异,我虽带人将其击退,但混战之中,柳文翰的卧房……突然起火!火势起得极快,极猛,显然是早就布置好的!等我们扑灭大火,冲进去时,柳文翰……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气绝身亡,他身边那个最信任的管家,也一同被烧死,而在柳文翰的枕头下,发现了这个。”
说着,谢珩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他打开油布。
里面,是半个……黑玉葫芦。
与昌明坊密道中发现的那半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个葫芦的藤蔓纹路,似乎更加繁复一些,切割面也略有不同,仿佛……是能与昌明坊那个严丝合缝对上的,另外一半!
傅晚吟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她死死盯着那半个黑玉葫芦,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两个半个葫芦!一个在容谌的密道,一个在柳文翰的枕下!
柳文翰,果然是“影”组织的人!而且是核心成员!他持有这半个信物!而容谌,持有另外一半!
那么,所谓的“血契”、“魂引”,是否就需要这完整的、合二为一的葫芦,才能完全启动,或者发挥最大效力?
容谌逃了,带走了他那一半,而柳文翰死了,他这一半,落入了谢珩手中。
是“影”组织在灭口柳文翰时,没来得及,或者故意留下了这半个葫芦?还是……这根本就是柳文翰临死前,留下的线索,或者……陷阱?
“除了这个,柳文翰的书房,还发现了什么?”傅晚吟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珩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暗:“还发现了一条……通往府外的密道,出口在两条街外的一处荒宅,密道中,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而且,在密道入口附近,我们找到了这个。”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傅晚吟。
那是一小块深蓝色的、质地特殊的布料碎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布料上,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澜纹的刺绣痕迹。
傅晚吟的指尖,抚过那块布料,冰凉滑腻,这布料……与那枚“留影石”戒指的戒面光泽,有些相似,难道,是制作戒指的同种材料?还是说……
“这布料,与戒指有关?”她问。
“陈院正初步查验,这布料并非丝绸棉麻,而是一种产自北凉极寒之地的特殊矿石,混合冰蚕丝织就,极为罕见,有微弱的、储存和传导特殊‘能量’(或许是内力,或许是别的)的特性。”
谢珩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柳文翰的密道里,为何会有这种东西?是他与容谌联络时,不小心刮落的?还是……那里曾经存放过,或者传递过,与这戒指类似的东西?”
傅晚吟的脑海中,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容谌持有“留影石”戒指和半个葫芦(A)。
柳文翰持有另外半个葫芦(B),并在密道中可能接触过与戒指类似的布料。
“影”组织的“血契魂引”之术,需要完整的葫芦(A+B)作为信物或媒介。
“烬楚”计划的关键,或许就与这完整的葫芦,以及“留影石”戒指(或类似物品)有关!
柳文翰死了,他那一半葫芦(B)被谢珩拿到,容谌那一半(A)不知所踪。
而“留影石”戒指,在傅晚吟手中。
“影”组织今夜不惜代价,同时袭击甘泉宫(夺戒?灭口?)和柳府(灭口柳文翰,销毁证据?),说明这两样东西(戒指和半个葫芦),对他们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关系到“烬楚”计划能否顺利进行!
而柳文翰的“病”和突然死亡,很可能是因为他暴露的风险增大,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被“影”组织果断舍弃、灭口!同时,他们也想趁机夺回或者毁掉他手中的半个葫芦,只是没想到谢珩行动太快,葫芦落入了谢珩手中。
现在,完整的葫芦(A+B)无法合拢,“留影石”戒指也在他们这边。
“影”组织的计划,必然受到重创!至少,延缓了“血月当空,烬楚启时”的步伐!
但这绝不意味着安全,相反,狗急跳墙的“影”组织,只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柳文翰的死,和这半个葫芦的发现,陛下知道了吗?”傅晚吟问,心脏依旧在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