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的手指,在地图上江南的位置重重一点,“但江南太大,鱼龙混杂,排查需要时间,而且,我担心……”
“担心他会利用江南的富庶和地理位置,做别的事情?”傅晚吟接口道。
“比如,筹措巨资,购买军械粮草,为北凉南下做准备?或者,利用漕运,将‘影’组织的人手、物资,悄无声息地运往各地,甚至是……京城?”
谢珩缓缓点头,眼中忧色更深:“不止如此,江南也是大楚赋税重地,盐、漕、织造,皆系于此,若容谌在江南兴风作浪,扰乱经济,甚至控制某些关键命脉,对大楚的打击,将是致命的,尤其是在‘血月’之期临近,北境局势紧张的当下。”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傅晚吟仿佛看到了前世大楚一步步滑向深渊的影子,只是这一次,她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威胁何在,却依旧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对手太狡猾,布局太深远,他们就像在与一个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幽灵作战,每一次出击,似乎都打在空处,或者只是斩断了对方几根无关紧要的触须。
而那幽灵真正的核心,依旧隐藏在最深、最暗的阴影里,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我们不能只把目光放在江南,或者朝堂。”傅晚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容谌恨我入骨,他的‘烬楚’计划,也必然会将我,将楚宫,作为重点打击目标,柳文翰死了,明线受损,他若要加速计划,或者报复,很可能……会从宫里入手。”
她看向谢珩:“甘泉宫的防卫,固然严密,但宫中其他地方呢?父皇、母后、太子哥哥、还有其他皇兄皇姐的安危呢?还有……那些我们还没有查清的,隐藏在宫里的‘影’组织暗桩?”
谢珩的神色,也变得无比凝重:“公主所言极是,宫中清查,一直由陈院正和内廷的人在暗中进行,但进展缓慢,阻力不小,很多地方,牵涉到后宫妃嫔、皇子公主,甚至……陛下身边的人,不便深查,而且,对方经过柳文翰之事,必然更加警惕,想要揪出他们,难上加难。”
“那就引蛇出洞。”傅晚吟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用我,和这枚戒指,还有……柳文翰的那半个葫芦。”
谢珩看向她,等待下文。
“放出消息,就说我因‘邪祟侵体’,病情反复,陈院正束手无策,有‘高人’指点,需以‘前朝秘宝’(戒指)和‘镇邪古玉’(半个葫芦)为引,在宫中设坛做法,驱邪祈福,方可保我性命,也保宫中安宁。”
傅晚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法事需在‘月圆之夜’,于宫中‘阴气最重’之处举行,届时,我会亲自携戒指与葫芦到场。”
谢珩的瞳孔,骤然收缩:“公主!此计太过凶险!你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置于明处,成为活靶子!万一……”
“万一他们真的来抢,来破坏,甚至来杀我,那不正中下怀吗?”傅晚吟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们就等他们来。在法事之地,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们敢露头,就休想再逃。”
“可若是他们不来呢?”谢珩反问,“或者,他们看穿这是陷阱,反而在别处动手,调虎离山?”
“那我们就达到了另一个目的。”傅晚吟的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
“向所有人,尤其是宫里那些可能心怀鬼胎的人,传递一个信号——我傅晚吟,还活着,而且,手里握着能让他们恐惧的东西,我要让他们寝食难安,让他们自乱阵脚,只要他们慌了,急了,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看向谢珩,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谢珩,我们没有时间了,血月之期,一天天逼近,我们不能坐等容谌准备好一切,发动致命一击,我们必须逼他,打乱他的节奏,让他提前行动,哪怕……是以我自己为饵。”
谢珩沉默了,他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冷静交织的光芒,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被动防守,永远是下策,主动设局,虽有巨大风险,却是目前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唯一方法。
只是,这饵,是她自己,这局,赌的是她的性命。
“法事之地,选在何处?”良久,谢珩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文瀚阁。”傅晚吟吐出三个字。
谢珩的眉头猛地一挑,文瀚阁,太医署存放古籍旧档之地,也是之前巫蛊秽物发现、她遇刺受伤的地方。
那里阴森偏僻,发生过“不祥”之事,确实是“阴气最重”之处,也最容易让人相信“驱邪”之说,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影”组织曾经活动过的地方,或许还隐藏着他们未曾发现的秘密,或者……陷阱。
“文瀚阁……”谢珩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动。
“好地方,就在他们的‘地盘’上,设局等他们,公主,此计虽险,但或可一试,只是,布防需万无一失,法事细节、时间、参与人员,都需精心设计,不能有丝毫纰漏。”
“具体细节,由你来定。”傅晚吟道,“我只需要在‘月圆之夜’,出现在文瀚阁,拿着戒指和葫芦,扮演好那个‘病重需驱邪’的九公主即可。”
谢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重重点头:“臣,定当安排周全,保公主无恙。”
计划,就此定下。
接下来几日,宫中关于九公主“邪祟侵体,需行大法驱邪”的风声,开始悄然流传。
陈院正“忧心忡忡”地多次往返于甘泉宫与太医署,翻阅古籍,寻找“古法”。
谢珩则以“护卫法事,清查闲杂”为名,开始对文瀚阁及周边区域,进行更加严密,却也“合情合理”的封锁与布置。
暗流,在平静的宫闱表面下,更加汹涌地奔腾起来。
每个人似乎都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妃嫔们祈祷的频率更高了,宫人们行走间更加小心翼翼,连几位皇子,也减少了不必要的出门和应酬。
而傅晚吟,则安静地待在甘泉宫,配合着陈院正的“诊治”,扮演着日益“虚弱”的病人。
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清亮锐利的眼眸,和袖中那枚冰冷的戒指,提醒着她自己,也提醒着隐藏在暗处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