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傅晚吟苍白的脸上,她保持着蜷缩的睡姿,眼睫却在微微颤动,昭示着这看似安详的晨眠之下,灵魂深处激烈的挣扎。
谢珩。
那个名字,连同昨夜月光下那张模糊却无比清晰的侧影,如同梦魇,反复啃噬着她的神经,怀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将原本笃定的认知搅得浑浊不堪。
她试图为谢珩的诡异行为寻找合理的解释。
或许是奉了父皇的密旨,暗中调查什么?可若是密旨,何须如此乔装打扮,亲涉险地?而且,那旧书库里,能有什么值得镇北侯世子、天子近臣亲自来偷的“密件”?
或许是他自己的私事,涉及家族秘辛,不便为外人知?可谢家世代忠良,清白磊落,有什么秘辛需要潜入宫禁旧档中寻找?
又或许……傅晚吟的心猛地一沉,是前世的她,对他了解得太少?谢珩冷漠疏离的表象下,是否真的隐藏着她所不知道的另一面?
不,她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如果连谢珩都不可信,那她重生归来的所有努力,所有挣扎,岂不都成了笑话?
“公主,该起身了。”玲珑的声音在帐外轻声响起,带着惯常的恭谨,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公主昨夜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呼吸时急时缓,像是在梦魇中挣扎。
傅晚吟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疲惫深重,但她坐起身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病弱却平静的神情。
“嗯。”她应了一声,任由玲珑和璎珞伺候着梳洗更衣。
温热的水流拂过面颊,带来一丝清醒,傅晚吟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和那双看似沉静、深处却翻滚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不能再纠结于此,无论谢珩是忠是奸,她目前都无法验证,更不能打草惊蛇,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容谌才是确定无疑的敌人,而昨夜在旧书库的发现,让她掌握了一些新的、或许能派上用场的线索。
“玲珑,”她拿起一支素银簪,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妆台上的胭脂盒,“我记得,你有个表兄,是在西市一家绸缎庄做伙计?”
玲珑愣了一下,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是,奴婢表兄在‘瑞福祥’做二掌柜的学徒。”
“瑞福祥……”傅晚吟记得这家绸缎庄,是京城老字号,也承接一些宫中的普通采买,“这几日,你寻个由头出宫一趟,去见见你表兄,打听点事儿。”
“公主请吩咐。”
“打听两件事。”傅晚吟压低声音,确保只有玲珑能听见。
“第一,昌明坊质子府近日可有在京城各大商铺采买?特别是药材铺、书画铺、古董店,都买了些什么,价值几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表兄机灵点,别直接问,从旁打听即可。”
“第二,”傅晚吟指尖沾了点水,在光洁的桌面上,写下昨夜记下的那几个“意外身亡”的宫人姓名,“打听这几个人,或者他们家眷的近况,尤其是,他们‘出事’前后,家中可有突然宽裕,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玲珑看着那几个名字,心头一跳,这些都是宫里不起眼的下人,公主怎么会知道?还要打听他们的家眷?但她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会小心的。”
“去吧,找个由头,就说我病了想吃西市‘王记’的桂花糕,让你出宫采买。”傅晚吟从妆匣里取出一小锭银子,塞到玲珑手里,“这个给你表兄,就当是茶钱,记住,务必谨慎,宁可打听不到,也别引人注意。”
“是,公主放心。”玲珑将银子和那几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匆匆退下去准备。
打发了玲珑,傅晚吟又看向璎珞:“璎珞,你过来。”
璎珞连忙上前。
傅晚吟提笔,在一张小小的洒金笺上,快速写了几行字,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些零散的词:“墨魂草汁,印染坊,王贵,赤霞珠,北凉贡,花粉,永昌十八,二十一年。”
她将纸条折好,递给璎珞:“这个,你想办法,不露痕迹地,放到四皇子殿下能看见的地方,比如……他常去的工部器械坊,他惯用的那张工具案几的抽屉夹缝里。”
璎珞接过纸条,手都有些抖,这又是什么?公主这几日,行事越来越诡秘莫测了。
“公主,这……”
“照做便是。”傅晚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记住,要放得‘无意’,仿佛是谁不小心遗落的,放完立刻离开,不要停留,不要让人看见你。”
她是在试探,也是在引导,四皇兄痴迷机关奇巧,心思却并不愚钝。
看到这些零散的、指向性明确的词汇,联想到之前她借他之手索要墨叶藤(墨魂草)布样的事情,以及宴席上谢珩的警告……以四皇兄的敏锐,必然会起疑,甚至可能暗中调查。
她需要更多的人,哪怕是无意识的,将目光投向容谌,投向那些异常的蛛丝马迹,四皇兄或许力量有限,但他的人脉和在某些领域的专长,或许能发现她发现不了的东西。
而且,将线索“无意”泄露给四皇兄,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混淆视听,万一将来事发,她也有回旋的余地。
璎珞见公主心意已决,只得将纸条小心藏好,福身退下。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傅晚吟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凉意和御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让她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必须像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所有人察觉之前,布下一个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环环相扣的棋子。
玲珑是明线,去探查宫外动静,四皇兄是暗线,去触动宫内的疑点,而她,则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执棋人,冷静地观察,分析,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至于谢珩……
傅晚吟的眼神暗了暗,那根刺,依旧扎在心里,带来绵密的痛楚和不安。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深究,她只能将他暂时搁置,如同搁置一颗不知是敌是友、却威力莫测的棋子,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既不能全然信赖,也不能轻易为敌。
接下来的两日,傅晚吟依旧“病”着,深居简出,但甘泉宫侧殿,却如同一个无声运转的中枢,通过玲珑和璎珞,与外界保持着隐秘的联系。
玲珑带回了消息,她的表兄确实机灵,借着送货、闲聊的机会,从昌明坊附近的店铺伙计那里,打听到一些零碎信息。
质子府采买颇为规律,日常用度并无特别,但在几家不起眼的药材铺,确实分批购买了一些药材,种类繁杂,其中几味,如“七星草”、“苦苓根”等,据说是北凉那边治疗寒湿痹症的偏方用药,这倒符合容谌“体弱”的人设。
但玲珑表兄特意多问了一句,那伙计顺口提道,其中一家药铺的老掌柜私下嘀咕,说质子府的人对药材年份和产地颇为挑剔,尤其一味“金线莲”,非要十年以上、产自北凉黑水崖阴面的不可,为此多付了三倍价钱。
金线莲?傅晚吟在脑中快速搜索,此物并非治疗寒湿的必备之药,反倒是一些……解毒方剂,或是某些隐秘蛊毒、迷药配方中,可能用到的辅料或药引,北凉黑水崖,那地方险峻阴寒,倒确实是某些特殊毒虫毒草的生长之地。
容谌,你到底在配制什么?
书画铺和古董店那边,打听来的消息更模糊,只说质子府的人确实去过几家店,多是看看前朝的字画、一些带有特殊纹饰的古玉旧器,但并未听说有大宗买卖,似乎真的只是鉴赏。
至于那几个“意外身亡”宫人的家眷,玲珑表兄费了些周折才打听到。
其中一个姓李的太监,家里有个老母和幼弟,在他“跌毙”后不久,竟举家搬离了原住的陋巷,在城南置办了一处小院,虽然不算豪奢,但也绝非一个普通太监家庭能负担得起,邻居都说,是李太监生前得了贵人赏赐。
贵人赏赐?哪个贵人,会赏赐一个修缮质子府的普通杂役太监?还赏赐到能让其家眷置产的地步?
另一个“病故”的宫女,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嫁到外县的姐姐,她姐姐在妹妹死后半年,丈夫突然得了一笔横财,做起小本生意,日子也好过不少,问起横财来源,只说是走运捡了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