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不欢而散。
至少在傅晚吟看来,是如此。
精心谋划的第一步,被谢珩半路杀出,轻易搅乱,她不确定谢珩是看出了什么,还是真的只是出于谨慎。
但无论如何,计划已经失败,那滴了赤茴花粉精华的金簪划痕,恐怕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失去作用,而打草惊蛇的风险,却陡然增加。
她必须另寻他法,而且要快。
回到甘泉宫,傅晚吟屏退了玲珑璎珞,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洁的桌面,烛火跳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那双幽深的眸子,更加莫测。
谢珩……谢珩……
这个名字,此刻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让她又痛,又乱,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期望。
他阻止了那个“意外”,是巧合吗?还是他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他察觉了,又会怎么想?会认为她在刻意针对容谌吗?还是会联想到其他?
不,他不可能知道赤茴花粉的事,那是我从北凉王室绝密中窥探到的信息,谢珩与北凉王室毫无交集,绝无可能知晓,最大的可能,是他本身就对容谌抱有极高的警惕,以至于不愿让容谌接触任何来历不明、性质特殊的物品。
这倒是像谢珩的风格,谨慎,缜密,对潜在的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傅晚吟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若是如此,那谢珩的举动,或许并非坏事,至少说明,他已经将容谌放在了“需警惕”的位置上,这比她孤军奋战要好得多。
只是,她该如何重新获得谢珩的信任,甚至……与他联手?
前世,她将他推得太远,伤得太深,这一世,他看她时,那眼底深处的漠然与疏离,如同冰冷的墙,她该如何打破这堵墙?
直接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她是重生归来,知道容谌是灭楚的元凶,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便被傅晚吟狠狠压下,太荒谬,太匪夷所思,谢珩会信吗?恐怕只会当她疯了吧,而且,一旦透露,万一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用更迂回、更稳妥的方式,让谢珩“自己”发现容谌的破绽,从而相信她的话,或者至少,愿意与她合作。
可是,她现在被困深宫,行动不便,耳目有限,而容谌那边,暗桩已经开始活动……
傅晚吟的指尖停住,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琉璃宫灯上,灯影摇曳,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暂时脱离宫规束缚,接触到更广泛信息,甚至能“偶遇”谢珩的机会。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
深夜,子时。
甘泉宫侧殿的灯火早已熄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太监提着灯笼,在宫道上有规律地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侧殿后窗翻出,落地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傅晚吟换上了一身从玲珑箱底翻出的、不知哪个小宫女留下的深青色旧宫装,布料粗糙,颜色暗沉,在夜色中极不起眼,长发被她用同色布条紧紧束在脑后,脸上蒙着一块深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屏息凝神,贴在墙角的阴影里,直到巡夜太监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完全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如同鬼魅般,沿着墙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快速移动。
她的目标,是位于皇宫西北角,靠近内务府和杂役房一带的——旧书库。
那里存放着大量历年积存的文书、账册、旧档,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书,平日里少有人至,只有两个年老昏聩的太监看守,是个绝佳的、探查宫中过往隐秘,又不至于引起太大注意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从旧书库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废弃的夹道,可以通往靠近西华门的宫墙,而西华门,是宫中部分采买、匠人、以及低级侍卫换岗进出的地方,在那里,或许能听到一些宫墙之外的、关于昌明坊,关于质子府,甚至关于……谢珩的消息。
前世的她,在宫中肆意妄为,曾因捉迷藏无意中发现那条夹道,还曾被谢珩黑着脸从那里拎出来教训过,如今想来,真是恍如隔世。
夜风冰冷,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傅晚吟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微微沸腾,紧张,刺激,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快意,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主动去触碰、去探寻这宫闱之下的阴影。
她熟悉宫中的布局和守卫的规律,避开几处主要的哨卡和巡夜路线,专挑偏僻小径和花木阴影处穿行。
娇生惯养的身体,在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大刺激和这几日强自支撑的煎熬后,竟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和韧性,虽然心跳如鼓,气息微乱,但脚步始终稳健,动作干净利落。
不多时,那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破败阴森的三层木结构楼阁,便出现在眼前,旧书库。
楼前挂着一盏昏暗的、几乎不起作用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吱呀的轻响,门房里隐约传来老太监如雷的鼾声。
傅晚吟没有惊动他们,绕到书库侧面,那里有一扇常年不锁的、用来通风的高窗,位置隐蔽,前世,她就是从这里溜进去,偷看那些“不正经”的话本。
她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从怀中取出一段早就准备好的、末端带有小钩的坚韧丝线——这是从四皇兄送她的一个机关玩具上拆下来的。
她将丝线甩上去,钩子准确地卡住了窗棂,试了试力道,她深吸一口气,借着丝线的拉力,手脚并用,竟也颇为灵巧地攀了上去,翻过窗户,轻盈地落入书库内部。
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月光从高窗和破损的窗纸缝隙透入,勉强照亮室内,眼前是层层叠叠、几乎堆到屋顶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册页,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傅晚吟用面巾掩住口鼻,定了定神,开始快速搜寻,她的目标明确——内务府近十年的采买记录,特别是关于特殊材料、药物、以及北凉相关物品的记载,还有关于宫中人员调动、赏罚的旧档,尤其是涉及可能与北凉有关联的宫人、侍卫、或者与质子府有过接触的人员。
时间有限,她必须在天亮前返回甘泉宫。
她凭借着记忆和对宫中事务的粗浅了解,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艰难地寻找着可能有用的线索,灰尘呛得她喉咙发痒,但她死死忍住咳嗽的冲动,手指被粗糙的纸张边缘划破,也浑然不觉。
一个时辰过去,她找到了几本内务府陈年杂项采买账册,快速翻阅,上面记录的多是些寻常物料,但偶有几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永昌十八年,腊月,购‘墨魂草’汁十斤,用于御用印泥及部分密函封缄,由印染坊太监王贵经手。”
“永昌二十年,三月,北凉使团进贡‘赤霞珠’两斛,入内库,备注:此珠产自北凉王室猎场,性温,有安神之效,然其花粉……”
后面几个字被污渍遮盖,看不清楚,但“赤霞珠”、“王室猎场”、“花粉”这几个字,已足以让傅晚吟心头剧震!赤霞珠,就是赤茴的果实!宫中竟然早有北凉进贡的此物!而且,记录者似乎知道其花粉的特殊性!
她继续翻找,又看到一条:
“永昌二十一年,秋,太医署呈报,北凉进献之‘赤霞珠’库存见底,请旨是否续购,陛下朱批:北凉之物,用罢即止,不必再购。”
看来,父皇对北凉的东西,也并非全无戒心,只是这戒心,显然还不够。
她将这几页小心地撕下,反正这旧账册无人理会,贴身藏好,又继续寻找关于人员调动的记录。
在一本厚厚的、记录各宫杂役太监宫女名册的旧档中,她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昌明坊质子府修缮期间,内务府曾派遣了一批工匠和杂役过去,名单上有几个名字,被她用指甲悄悄划了记号。
这几个人,在质子府修缮完毕后,并未完全回原处当值,有的调去了无关紧要的闲职,有的……竟在不久后“因病身亡”或“意外跌毙”。
太过巧合,傅晚吟几乎可以肯定,这几个人,要么是被容谌灭口,要么就是被他暗中控制或收买,成了他在宫中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