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巧合，便是人为。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傅晚吟在脑中一一串联起来，虽然还不能拼凑出完整的图案，但容谌暗中活动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他不仅在布置眼线，还在准备一些非常规的东西（药材），并且，已经在用金钱控制或收买宫中底层人员。

而璎珞那边，也带来了四皇兄的反馈，纸条“无意”遗落成功后，四皇兄傅晚临这两日，去内务府印染坊“请教”技艺的次数明显增多，与那太监王贵也“相谈甚欢”。

甚至，昨日还以“研究古方”为由，从太医署借阅了几本陈年医案，其中就包括永昌年间关于北凉贡品的记录。

四皇兄，果然上心了。

傅晚吟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她不是完全孤独的，有四皇兄在暗中探查，或许能发现更多她触及不到的细节。

然而，就在傅晚吟觉得自己终于撬开了一丝缝隙，看到了些许光亮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她的心头。

第三日午后，璎珞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颤声道：“公主！不好了！西市……西市出事了！”

傅晚吟心头一跳：“何事？慢慢说！”

“玲珑……玲珑的表兄，今日清晨，被人发现……死在了瑞福祥后巷的垃圾堆里！”璎珞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说是……说是夜里醉酒失足，摔破了头……”

嗡——

傅晚吟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扶住了桌沿才站稳。

玲珑的表兄……死了？

醉酒失足？

昨日玲珑还回报，说表兄打听到金线莲和宫人家眷置产的消息，一切顺利，怎么一夜之间，就“醉酒失足”了？

这绝不可能是意外！

是容谌！一定是他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打听质子府和那些宫人的事情，所以下手灭口！他在警告，在清除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的隐患！

动作好快！好狠！

傅晚吟浑身冰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低估了容谌的警觉和狠辣，也高估了自己行动的隐秘性，玲珑的表兄只是一个绸缎庄学徒，他的打听，或许在某个环节，引起了质子府眼线的注意，或者触碰到了某个敏感的节点……

是她，是她害死了那个无辜的年轻人！

巨大的愧疚和寒意，瞬间淹没了她，她以为自己足够小心，却还是牵连了无辜之人，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如果继续下去，还会有多少人，因她而死？

“公主……现在怎么办？玲珑她……她还不知道，奴婢不敢告诉她……”璎珞六神无主。

傅晚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容谌已经出手，这既是警告，也说明他感到了威胁，她不能自乱阵脚。

“玲珑呢？”她哑声问。

“在……在小厨房，给公主熬药。”

“让她过来，不，”傅晚吟改了主意，“我过去。”

她不能让玲珑看出破绽，那个小宫女虽然忠心，但毕竟年纪小，若知道表兄因她而死，恐怕会承受不住。

傅晚吟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病弱的平静，带着璎珞，朝着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药香弥漫，玲珑正守着小火炉，小心翼翼地扇着火，脸上还带着几分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看到傅晚吟进来，她连忙起身：“公主，您怎么来了？药快好了。”

傅晚吟看着她全然不知情的、带着些许邀功意味的眼神，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走到玲珑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玲珑的肩膀。

“玲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玲珑受宠若惊：“公主言重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傅晚吟从腕上褪下最后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她库里的体己，这几日已赏出去大半——塞到玲珑手里。

“这个，你收好，过两日，我让璎珞帮你告个假，你回家去看看爹娘，这镯子，就当是给你添妆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玲珑愣住了，看着手中沉甸甸、水头极好的镯子，又看看公主异常温和却难掩疲惫苍白的脸，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公主，奴婢不用回家，奴婢要伺候您……”

“听话。”傅晚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回家看看，住两日再回来，这是命令。”

玲珑不敢再违逆，只得收下镯子，心里却打起了鼓，公主这是怎么了？

傅晚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小厨房，回到寝殿，她独自坐在黑暗中，久久不语。

容谌的狠辣反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尚且需要时间布局的、温文尔雅的质子，现在的容谌，或许因为她的重生和某些细微动作，已经提前进入了更警觉、更主动的防御乃至攻击状态。

她面对的，是一个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并且可能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探的敌人。

计划必须调整，不能再依赖宫外那些力量薄弱、容易暴露的线索探查，她需要更直接、更有效、也更隐秘的方式。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谢珩所在的京郊大营，也是……她心中那根拔不掉的刺所在。

谢珩，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如果，如果你并非敌人……

一个更加冒险，甚至可能是与虎谋皮的计划，在傅晚吟心中，逐渐成形。

夜色，再次降临。

而傅晚吟知道，她已无路可退，前方或许是更深的陷阱，或许是唯一的生门。

她必须赌一把。

赌谢珩，心中犹有忠义，赌他昨夜鬼祟之行，另有隐情。

也赌她自己，这一次，不会再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