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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究竟……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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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宫中设小宴于“流芳阁”。

此地临水而建,三面环窗,窗外是太液池的一角,初夏时节,荷叶田田,偶有早开的粉荷亭亭玉立,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芬,确是个适合“亲近自然”、招待年轻宾客的好去处。

傅晚吟刻意晚到了一些,她依旧穿着那日初见容谌时的鹅黄软烟罗宫装,只是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薄纱披帛,颜色娇嫩,衬得她大病初愈般的苍白脸色,更添几分弱不禁风。

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那支白玉兰花簪并两三点小巧珠花,耳上一对米珠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扶着玲珑的手,款步走入流芳阁时,里面已有了不少人。

几位年纪相仿的公主、郡主正凑在一处说笑,几位皇子、宗室子弟也分坐几处,或低声交谈,或凭栏赏景,丝竹之声轻柔,宫人们穿梭往来,奉上茶点鲜果,气氛看似轻松融洽。

但傅晚吟一进来,原本的谈笑声便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谁都知道,九公主傅晚吟前几日病得厉害,连父皇母后都亲去探视,今日竟能出席,看来是好些了,只是那脸色……着实让人看着心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九皇妹来了。”坐在窗边主位附近的太子傅晚辰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关切,“身子可大安了?若还是不适,不必勉强。”

傅晚辰是嫡长子,性情敦厚,向来爱护弟妹,傅晚吟看着皇兄年轻而真诚的脸庞,想到他前世在城破时,亲自披甲上阵,最后被乱箭射杀在宫门前的惨状,心头猛地一酸,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浅笑。

“劳太子哥哥挂心,已无大碍了,只是还有些气虚,出来透透气也好。”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

“九姐姐快来坐这儿!”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笑着招手,是傅晚吟的堂妹,康王府的仪郡主,向来与她交好,仪郡主身边,还坐着几位平日里玩在一处的宗室贵女。

傅晚吟对太子和众人微微颔首,便朝着仪郡主那边走去。经过几位皇子坐席时,她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

四皇兄傅晚临独自坐在稍偏的角落,手里正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似乎心不在焉,察觉到她的目光,傅晚临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住的兴奋。

傅晚吟几不可察地对他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只有两人能懂的、带着些许狡黠和恳求的浅笑,随即移开目光,走到仪郡主身边坐下。

很好,四皇兄收到了信,也“懂”了她的意思,鱼儿,已经半上钩了。

“九姐姐,你可吓死我们了,前几日听说你病得那样重。”仪郡主拉着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更是心疼,“手这么凉,可还难受?”

“好多了,只是底子虚,养养就好。”傅晚吟柔声应着,与几位姐妹寒暄,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从前无异,依旧是那个带着些许娇气、被众人呵护的小公主,只是眉眼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掩不住的、大病后的疲惫和沉静,落在旁人眼里,也只当她是病了一场,性子稍敛了些。

说话间,门口宫人唱喏:“北凉质子殿下到——”

阁内微微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容谌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料子普通,款式简洁,越发衬得他身姿清逸,气质出尘,他步履从容,面带温煦浅笑,进得阁来,先是对着主位的太子方向,遥遥一揖,姿态恭谨而不卑微。

“谌,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各位殿下,郡主。”

“质子不必多礼,快请入座。”太子抬手虚扶,态度温和,“今日小宴,旨在让质子熟悉我大楚风物,与诸位年轻才俊相识,不必拘束。”

“谢太子殿下。”容谌直起身,目光温和地扫过阁内众人,在掠过傅晚吟这边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含笑点头致意,然后才在宫人引导下,在太子下首不远处的一个位置坐下,那位置安排得巧妙,既显尊重,又不至于太过突出。

他刚落座,便有宫人上前奉茶,容谌端起茶盏,以袖掩面,轻啜一口,举止优雅,无可挑剔。

傅晚吟垂下眼帘,端起自己面前的蜜水,小口抿着,掩饰着心底翻涌的冰冷恨意,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多看,不能失态。

宴席开始,无非是些精致的菜肴点心,佐以清酒果酿,太子起了话头,问了容谌几句北凉风俗,容谌一一作答,言辞得体,偶尔引经据典,更显才学。

几位皇子、宗室子弟也渐渐加入谈话,或问些边塞风光,或论些诗词歌赋,容谌皆能应对自如,态度始终谦和,偶尔露出对楚国文化的仰慕之情,引得几位本就对“文采风流”的质子好奇的贵女,低声窃语,目光不时瞟向他。

一切都和前世记忆中的那场小宴,大同小异。容谌正在成功地塑造他“才华横溢、温润知礼、身世堪怜”的形象,逐步融入这个圈子,消除戒心。

傅晚吟安静地坐在姐妹中间,小口吃着东西,很少插话,只偶尔在旁人问及时,才轻声应和两句,完全是一副病后体弱、精神不济的模样,只是她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场中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她在等待。

等待四皇兄的动作,也等待……她自己安排的那个“意外”的契机。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松快,太子提议,光吃喝无趣,不如行个雅令,或是以眼前景、当下事为题,各作小诗一句,权当助兴,这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尤其是几位自诩文采不错的宗室子弟。

容谌自然从善如流,微笑表示愿意附骥。

就在众人凝神思索,或低声讨论之际,傅晚吟忽然以手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在略显安静下来的阁内,显得有些突兀。

“九皇妹?”太子关切地看过来。

“没事……只是忽然有些气闷。”傅晚吟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气息微促,“许是这里人多,有些窒闷,皇兄,我……我想去窗边透透气。”

“快去,仔细些,莫要着凉。”太子连忙道。

玲珑和璎珞连忙起身搀扶,傅晚吟对众人歉意地笑了笑,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离席,朝着临水的轩窗走去,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似乎真的十分不适。

经过四皇兄傅晚临的坐席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衣袖拂过四皇兄面前的案几边缘。

“小心。”四皇兄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

“多谢四皇兄。”傅晚吟站稳,对傅晚临感激地笑了笑,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他案几上,那卷看似随意搁置的书卷下方,隐约露出的一角深黑色、纹理特殊的布料。

成了。

傅晚吟心中一定,不再停留,继续走向窗边,她倚在窗棂上,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碧波荡漾的太液池,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水汽的清凉空气,似乎真的舒服了一些。

而席间,小诗接龙已经开始,众人或捻须,或蹙眉,或展颜,依次吟出或工整、或机巧、或平淡的句子,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轮到容谌时,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窗外荷塘,清声吟道:“风动青萍曳,露凝粉荷新,客心寄远道,何处是归津?”

诗句清丽,意境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游子的怅惘,十分贴合他质子的身份,吟罢,他自嘲般笑了笑:“谌拙作,让各位见笑了。”

“质子过谦了,此诗情景交融,颇有韵味。”太子赞道,几位文士出身的宗室子弟也纷纷点头,那几分怅惘,更易引发同情。

傅晚吟背对着众人,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归津?你的归津,便是踏着我大楚山河的血路回去!好一个“客心寄远道”,真是演得一手好戏。

诗令继续,不多时,轮到了一位平日里有些木讷、不善文辞的郡王之子,他憋了半晌,脸都红了,也没憋出像样的一句,惹得众人善意哄笑。

太子笑道:“罢了罢了,不拘这些,罚酒一杯便是。”

那少年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端起酒杯就要饮下,或许是因为紧张,起身时衣袖带倒了面前盛着果酿的玉壶,壶身倾倒,深红色的酒液顿时泼洒出来,溅湿了桌案,也溅到了旁边之人的衣摆上。

“哎呀!”几声低呼。

被溅到的一位,正是坐在那少年斜对面的……容谌,几滴果酿,不偏不倚,落在了他天青色衣袍的下摆,晕开几团暗色的湿痕。

“对、对不住!质子殿下,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少年吓坏了,连忙道歉。

容谌低头看了看衣摆,脸上并无愠色,反而温声道:“无妨,不过些许酒渍,殿下不必挂怀。”说着,他便要取出绢帕擦拭。

就在此时,坐在容谌不远处、一直安静看书的四皇子傅晚临,忽然“咦”了一声,放下书卷,站起身来,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深黑色、巴掌大小、边缘有些不规则的布料,看起来像是某种染织品的样本。

“容质子且慢,”傅晚临的声音带着一丝属于技术钻研者的专注和好奇,他走到容谌身边,指着那酒渍道。

“这果酿颜色深,寻常绢帕怕是越擦越晕,我这儿恰好有块内务府新试的‘玄墨染’的布样,据说此墨奇特,不溶于水,反有吸附之效,或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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