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要将那块深黑色的布料递过去。
傅晚吟依旧倚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仿佛对身后的骚动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看着池中游鱼,只有微微收紧的、扶在窗棂上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来了。
容谌的目光落在四皇子手中那块深黑色的布样上,那布料颜色黝黑深沉,在光线下泛着一种特殊的哑光,看起来确实与寻常布料不同,他心中并无怀疑,四皇子傅晚临痴迷奇巧之物,在宫中并非秘密,拿出块特殊染料的布样,并不奇怪。
而且,众目睽睽之下,四皇子主动帮忙,他若推拒,反而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让这位皇子不快。
“如此,便多谢四皇子殿下了。”容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些许不好意思,伸手去接那块布样。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深黑色的布料。
傅晚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四皇兄且慢!”
一道清越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少年嗓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太子下首另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珩,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劲装,身姿笔挺,面色沉静,只是目光如电,正落在四皇子手中的布样上。
“谢将军?”四皇子傅晚临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谢珩。
容谌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温润的目光带着询问看向谢珩。
谢珩并未看容谌,只是对着四皇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此布颜色深沉,纹路特殊,若臣没看错,应是以‘墨叶藤’汁液为主料染就,此汁液性黏,沾染衣物后极难清洗,且……”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容谌的手背,那里早已看不出任何痕迹,又看向四皇子,“且其性特异,与某些罕见之物接触,或会引发不适,质子殿下远来是客,还是谨慎些好,以寻常吸水棉布擦拭即可。”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谢珩、四皇子、容谌,以及那块深黑色布样之间来回移动。
墨叶藤汁液?罕见之物接触引发不适?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耐人寻味?
傅晚吟背对着众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谢珩……他怎么会知道?他为何要在此刻出言阻止?!
是巧合?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不,不可能,她的计划,只有她自己知道,四皇兄也只是被她以机关锁图谱引诱,根本不知内情,谢珩绝无可能知晓赤茴花粉之事。
那他为何阻止?是真的出于对“墨叶藤汁液”特性的了解,善意提醒?还是……他本就对容谌心存戒备,不愿让容谌接触任何可能“异常”的东西?
傅晚吟心念电转,无数个念头闪过,却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窗外的水面,指甲深深掐入木质窗棂。
四皇子傅晚临脸上闪过一丝被质疑的不悦,但面对的是谢珩,这位年纪虽轻却已军功在身、深得帝心的将军,他也不好发作,只是皱眉道:“谢将军多虑了,此墨虽特殊,但只是布样,触碰一下,应当无碍……”他其实也拿不准,这布样是傅晚吟借他之手要来的,他只当是小妹妹的好奇心作祟,哪想过那么多。
“四殿下,”谢珩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战场上历练出的、不容反驳的力度。
“质子殿下身份特殊,若有任何差池,恐伤两国和气,既知此物可能有不妥,避之便是稳妥之举。”他说着,目光转向容谌,微微颔首,“质子殿下以为呢?”
容谌脸上的温润笑容不变,心中却是微微一沉,谢珩……此人果然对他抱有戒心,而且,他对这“墨叶藤汁液”似乎颇为了解,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他收回手,对谢珩拱手致谢:“谢将军思虑周全,谌感激不尽,既是如此,确不该冒险。”他又对四皇子歉然道:“四皇子殿下好意,谌心领了,些许酒渍,无伤大雅,稍后处理便是。”
四皇子傅晚临看了看谢珩,又看了看容谌,再看看手中那块忽然变得有些烫手的深黑色布样,心里也有些嘀咕,便顺势将布样收了回来,干笑两声:“谢将军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宫人连忙上前,为容谌擦拭酒渍,又为那位打翻酒壶的郡王之子更换杯盏,席间重新响起低语声,只是气氛,似乎比之前微妙了一些,不少人看向谢珩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
这位谢小将军,平日里沉默寡言,今日竟会为这等小事出言,对象还是北凉质子……有意思。
而谢珩,说完那番话后,便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垂眸啜饮,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重新变回了那尊沉默的玉雕。
只有傅晚吟知道,自己掌心里,已是一片湿冷的汗。
计划被打乱了,精心准备的、能让容谌暴露血脉秘密的“意外”,被谢珩轻描淡写地破坏了。
是福,是祸?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病弱的平静,在玲珑的搀扶下,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墨色的身影。
谢珩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眼,朝她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傅晚吟的心,猛地一跳。
谢珩的眼神,依旧沉静无波,如同深潭,但在那一片沉静之下,傅晚吟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审视?
他是在看她?还是仅仅是无意的一瞥?
傅晚吟慌忙垂下眼帘,坐下,端起蜜水,借以掩饰瞬间的慌乱。
谢珩也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但傅晚吟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谢珩,你究竟……是敌是友?
而此刻,坐在席间的容谌,面上依旧带着温雅浅笑,与旁人交谈,桌下的手,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右手的手背。
那里,曾经被“无意”划出的细微红痕,早已消失无踪。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谢珩提到“墨叶藤汁液”与“某些罕见之物接触引发不适”时,他心头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是错觉吧。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压下了那丝莫名的异样。
这大楚的宫廷,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暗藏机锋,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他抬眼,目光掠过对面垂眸不语的傅晚吟,又扫过沉默如山的谢珩,最后落在窗外浩渺的湖光水色上,眼底深处,一片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幽光。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