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来说，这件东西确实算西维厄的私人物品，可它又充当着长夜种的月准核定锚，每序历新启，便拿它定准。

长夜种是永生种，对时间有天然的崇拜，因此用于定轨的核定锚，更是长夜法度，在历法时间上的象征物。

而此刻，这半个长夜种的神器，充当着人类一声一声催着开饭的服务摇铃。

克莱动作很快，将餐点用印着白熊家族徽的餐盒装好，甚至因为点单人的特殊身份，特地裹上几层蓿丽珥莱的花纸，典雅精巧又不失体面。

放到阿尔修因·西维厄面前的小桌上之时，更是温度适宜的妥帖。

西维厄一向慷慨，长指点了钱币在桌上，对克莱点点头，就原地消失了。

塞缪垠·路因泽回过头来看向托着杯碟的塔迦，又看了看遗迹的方向，仍旧不可置信地来回晃：“她在那里面......进食？？”

“你干过吗？”虽知道西维厄并不古板，了解他的人反而会发现他性格颇为恶劣、直白的毒舌，大多数时候又无视规则。

但今天接二连三的事件，都让塞缪垠·路因泽觉得，他和塔迦让遗光库那帮老东西连连叹气的“悖逆”，在准则一般的法度面前简直不够看。

“特罗格特会杀了她。”塔迦拨着浪一般的长发，简短总结。

作为遗光库顶顶出名的老派捍卫者、法典血序殉道家、遗址膜拜信仰大师，特罗格特要是知道，怕是要触死在遗址门口那两根立柱上。

“就凭他？”

塞缪垠·路因泽咬牙切齿地笑了笑，回护得毫不掩饰的偏袒：“他要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他那个不成器的宝贝小儿子，塞回静海去。”

路因泽作为“大逆不道”的表率，一直以来没少受特罗格特为首的守旧派骚扰唠叨，两人在政见上也几乎不对盘。

十二席上特罗格特虽还不够格，但连路因泽属地星环荒芜不打理这种事，都要被他拿到遗光库里不时宣讲，作为旧神体系失序乱秩的定期教材。

称得上是长夜第二楔明面上最大的黑闻主编。

不过卫道表率——特罗格特也有死穴，那就是在静海未干之前，他不惜折损序血，泡了十几次后，才得来的唯一的传序。

不过这位宝贝嘛，大概是特罗格特的星劫。

身份在旧姓贵族里排不上队，但论起玩乐逐猎的花样，夜阑星海里他算是猎奇宴会的第一撺手。

甚至出了好几次引得旧姓贵胄被迫归序，才能掩盖平息的丑闻。

塞缪垠·路因泽躺回椅背，他其实并不在意守旧派的态度。那堆老东西一辈子都活得像本旧法典，絮絮叨叨个没完，反而是旧夜庭的缄默透着诡异。

风从静泊层上方慢慢吹过去。

塔迦忽然开口：“最近递到十二席的呈文变多了。”

路因泽“嗯？”了一声，好似在想别的事，松散的出神。

“有些人开始好奇。”

“好奇什么？”

塔迦抬起眼：“例如.......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路因泽先是一顿，随后像听见什么有意思的话一样笑了：

“我？”

“什么时候十三楔找他也变成值得关注的事了？更何况，苏醒后还没跟他单独见过，这很奇怪？”

“你以前醒来的时候，可没这么积极。”塔迦转过头去，远处一艘超载的老旧浮帆，摇摇欲坠的滑行。

路因泽扯着嘴笑起来。

塔迦没再继续，时间有时候不见得是好东西，特别是对于他们这种，已经久到获取不到的体验的长度。

她只是安静喝了口茶，其实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可是今天很多事情，都有些不对。

西维厄会走神，熬在宇宙轨迹里的人竟然也会坐不住。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可放在阿尔修因·西维厄身上，就显得奇怪。

太奇怪了。

路因泽还躺在花架下，张扬的菏温露开得极绚烂，又透出到顶的凋谢样，摇摇晃晃的在风里，把花瓣散在茎叶阴影下的人身上，被安静覆住的人，却忽然漏出了一声笑：

“她胆子还真是大，居然敢这么烦他。”

塔迦淡淡道：“你以前也烦。”

“那不一样。”

路因泽毫不怜惜的扫开身上的花瓣：“我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塔迦终于看了他一眼，她发现，路因泽好像真的很高兴。

似乎是因为那个人类，又或者是因为西维厄，那个人终于有一点像久远记忆深处那般在“活着”。

是了，原来奇怪的点在这里。她竟习以为常的忘记了那个退守前的长夜持冕，那让整个星际刹那入夜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后，塔迦忽然沉默了很久。

她垂下眼，轻轻地说了句：“或许，我真的该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