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方才那种病态的、被血色染红的月光。是洗过一样的、干净的、冷白色的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青砖地面上,铺在廊柱上,铺在两个并肩而行的人身上。
黑一一瘸一拐地走着。
左腿几乎不敢沾地。每走一步,右腿支撑全身的重量,左腿只轻轻点一下地面,便迅速抬起——像踩在炭火上,沾一下便缩回来。
伤口在大腿内侧。金疮药压了一层,但走动时布料摩擦,药粉被蹭掉,血又渗出来了。不多,但疼。是那种钝的、持续的、每一步都会被重新撕开一次的疼。
黑二在他身侧。
满眼心疼地搀着他。
那只搀着黑一手臂的手,力道拿捏得极精准——不重,不轻。重了怕捏疼他,轻了怕扶不住。那只手的主人,是黑龙卫里最擅长杀人的手。此刻,那双手只做一件事——扶着一个人,慢慢走。
他们走得很慢。
从书房到黑一的住处,不过百步。但他们走了很久。因为每一步都要等黑一的左腿跟上,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青砖没有凸起,每一步都是黑二用身体挡在黑一受伤的那一侧——万一他栽倒,自己先垫着。
俩人身后——
黑三。
双手抱着自己后脑勺,漫不经心地跟着。
那姿态,散漫的,慵懒的,像是一条吃饱了没事干的蛇,跟在两只受伤的老鼠后面,不急着咬,只是觉得有趣。
他戏谑地、饶有兴趣地看着前面那一幕——一个瘸子,一个搀着瘸子的人,月光下慢慢走。
那画面,确实有点好笑。
也确实有点——
他歪了歪头,把那个刚冒出来的念头按了回去。
突然——
黑一一个没注意,左脚点地时角度偏了,牵扯住了腿间的伤口。
“嘶——”
一口凉气,从齿缝间吸进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落里,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在瓷盘上。
黑二听见了。
那声"嘶"传进他耳朵里的一瞬——他的眉头,猛地皱紧。
那双狭长的、向来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凤眸,此刻充满了心疼。
不是那种"我替你疼"的矫情。是一种——明明知道你疼,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焦灼。
他看着黑一,柔声道:
“很疼吧?”
“要不,今晚你回房里睡。我在树上睡一晚就好。”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语气,和方才在书房里跪着时的沉默判若两人——像是一个人在面具底下藏了太久,终于走到没人的地方,敢开口说一句软话了。
黑一闻言——
立刻脸色苍白地强撑着摇头。
“不用,不用……”
“我在树上睡就好。这是主上对我的惩罚……也是我应得的……”
“你回房里睡就好。”
那声音,急切的,慌张的——不是怕在树上睡,是怕黑二在外面陪他受冻。
然后——
他顿了一下。
看着黑二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认认真真地说道:
“就现在你搀着我,我们就已经过于亲近了。如果让主上看见……真给我阉了,我就完了……”
“你走吧。回房里睡觉去就好。不必管我。”
“死不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死不了”。不是"不会死",是"死不了"。前者是安慰,后者是经验。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知道什么伤会死,什么伤不会。
他这个,不会。
疼,但不会死。
黑一说罢,便推开了黑二。
那推,用了力。不大,但足以让黑二退后一步。
黑二被推开之后——
沉默地,阴沉着脸,站在原地。
拳头紧握。
那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不是在忍怒,是在忍心疼。
他看着黑一的背影。那个一瘸一拐的、强撑着的、死活不肯让人靠近的背影。
他想回去扶。
但他知道黑一不会让他扶。
他想说"我陪你"。
但他知道黑一不会让他陪。
他想说——
算了。
什么都别说。
黑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整晚的疲惫、心疼、无力——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憋屈。
他正欲转身离开——
俩人身后的黑三,听见了二人之间的交谈。
看着这一幕——
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语气轻佻地,调侃道:
“哟~二位……这是上演的哪出戏啊?”
“苦命鸳鸯?”
“啧啧啧……这戏本……真是老套呀~”
“没想到主上真的开窍了,竟然给你俩拆开了呢~”
那声音,软的,甜的,尾音微微上挑——是黑三惯常的调子。但那调子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不是恶意的刺,是那种"我看透了你们"的、居高临下的、轻佻的刺。
"苦命鸳鸯"四个字,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不是在骂他们。是在——定性。
你们两个,一个瘸了,一个心疼。一个推开,一个不肯走。一个在树上睡,一个在房里睡不着。
这不是苦命鸳鸯,是什么?
正准备离开的黑二——
脚步一顿。
脸色阴沉如墨。
银牙紧咬。
那双向来冷静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怒意——不是被嘲弄的怒,是"你凭什么提他"的怒。
你可以说他黑二是什么都行。
但不能拿黑一来开玩笑。
冷声道:
“黑三!乐衍!”
“你找死?”
那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像三把刀。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刃。指尖触到刀柄的一瞬,整个人杀气外放——和方才在书房里拦黑三飞镖时那个冷静的黑二判若两人。
黑一见状——
顿时按住黑二的手。
那只按住他的手,用了力。不大,但足够让黑二停住。
他轻声安慰黑二道:
“欸,冷静。”
“我好不容易可以有可以喘息的机会了……”
“你如果这个时候暴起给他杀了,主上岂不是又要折磨我了?”
“钰儿,忍忍吧。好吗?”
“钰儿”。
不是"黑二"。不是"你"。是"钰儿"。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在月光下,在黑三的戏谑声里,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谁也看不见的石子,滚进了黑二的胸腔里——
砸得他心里一酸。
黑二的手,从短刃上松开了。
不是怕了。是——黑一说了"钰儿"。
他叫"钰儿"的时候,他什么都答应。
黑一抬眼,看着一脸戏谑的黑三。
脸色苍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呵呵……司主大人说的是。”
“卑职内人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司主大人莫怪。”
“司主大人”——恭顺的,卑微的,认了。
“卑职内人”——四个字,把黑二的身份钉死了。“内人”。不是战友,不是兄弟,是"内人"。
这一手,绝。
他用"内人"两个字,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黑二找了个台阶。"内人"不懂事,司主大人莫怪。
第二件——把黑二和自己的关系定性为"夫妻",让黑三的"苦命鸳鸯"从嘲讽变成了事实——你说对了,我们就是苦命鸳鸯,你能拿我怎样?
第三件——最狠的一件——他用"内人"两个字,堵住了黑三所有后续的嘴。因为"内人"是自谦,是认怂,是把自己和黑二一起按到了尘埃里。你再嘲讽一个已经趴在地上的人,就没意思了。
黑三看着黑一那张苍白的、皮笑肉不笑的脸——
唇角的戏谑,微微一僵。
不是被冒犯。是——没趣了。
对手不接招。对手认了。认得干干净净,认得无懈可击。
你还能说什么?
黑一拉着黑二,转身离开。
一瘸一拐的。一步一步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不肯分开的——
什么东西。
黑三看着俩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无聊地撇撇嘴。
“切。”
一个字。轻的。不屑的。
但那声"切"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
随即,身形一闪——
消失在原地。
月光重新归于空旷。院落里,只剩下风吹过廊柱的呜咽声,和远处某棵树上,一只不知名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知府衙门——
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一夜——
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