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不是昨夜那种被血色浸染的、病态的暗红。是干净的,薄薄的,像一层刚筛过的面粉,均匀地铺在窗棂上,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将寝殿内一切都染上一层淡灰色的、尚未苏醒的——温柔。
宿辰先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
是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那种饿,不是"有点想吃东西"的饿,是"再不吃东西就要死"的饿——一整晚没吃东西,加上昨夜踹门、跑路、演戏、和杀手对峙、和系统吵架,体力消耗得干干净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然后发现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陌颜尘身上。
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趴在他胸口。脸埋在陌颜尘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对方的锁骨。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陌颜尘的皮肤上,把那片皮肤打得微微泛红。
他的手,搭在陌颜尘的肩上。腿,跨在陌颜尘的腰间。像一只八爪鱼,把一个人缠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立刻动。
先感受了一下——
陌颜尘还在睡。
呼吸绵长,胸口微微起伏。那起伏的节奏,很慢,很稳,像海浪拍岸——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托着趴在他身上的宿辰,轻轻起,轻轻落。
一只手,搭在宿辰腰上。
不是醒着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搭。是睡着之后无意识搂过来的——手掌摊开,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怕怀里的人跑掉,又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舍不得放的东西。
那只在腰间的手,很暖。
宿辰在那只手下停了片刻。
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不重。轻的。但稳。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搁在他腰上,不挪不走。
然后——
他伸出小手,轻轻戳了戳陌颜尘的胸膛。
“欸,姐姐……”
“我饿了……”
“什么时候吃早饭呀?”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更像一只小猫用爪子挠主人的脸,小声说"起床了,快给我弄吃的"。
陌颜尘被戳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微微仰头——
看见趴在身上的小人。
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翘着的、歪着的、横着的,各方向都有。脸蛋上还压着被子的印痕,一道浅浅的红痕从颧骨横到下巴,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睡意,迷迷瞪瞪地盯着他看。
嘴角——
还有一点可疑的水渍。
大概是口水。
陌颜尘的唇角,下意识地弯了一下。
那弯,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不需要"朕是帝王"还是"朕是姐姐"。
那弯,是一个人刚从梦里被叫醒,看见趴在自己身上的、嘴角还挂着口水的、头发像鸟窝的小人时——
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无奈地、宠溺地笑了。
重新躺回去。
一只手轻轻拍着宿辰的后背,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
“啊……妹妹饿了呀?”
“姐姐这就去吩咐下人做。”
那"妹妹"两个字,从清晨沙哑的嗓音里滚出来,比方才在书房里的"妹妹"更柔了。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气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挤出来的。
说着,便准备起身下床。
他刚撑起半个身子——
宿辰从被窝里撑起身子,侧趴着。
修长的黑色秀发像瀑布一样在身前垂落,发梢扫过陌颜尘的手臂,痒痒的。
宿辰伸手——
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我想吃姐姐做的西……西域狼桃配上鸡蛋,然后煮面条……”
“我想吃姐姐亲手做的,可以吗?姐姐?”
他抬眼,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陌颜尘。
那眼神里,全是依赖和撒娇。不是装的。或者说——半装半真。依赖是真的,撒娇是演的。但演得太真了,真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半是假、哪一半是真。
那眼神在说——“我就想吃你做的。不是下人做的,不是别人做的,是你做的。”
陌颜尘看着他。
心头一软。
那点刚醒来的困意,在这一刻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像是冬天里喝了第一口热汤,暖从嗓子流到胃里,再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
他想说"好"。
但他还想多看一秒。
多看一秒那双水汪汪的、带着起床气的、毫无防备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算计,没有"寺正大人",没有"欲擒故纵",没有"扮猪吃老虎"——
只有一个饿了的、赖床的、想吃姐姐做的面条的——
小妹妹。
他宠溺地轻笑一声。
点点头。
应了一声:
“好。”
一个字。
柔到几乎没有声音。
自天穹之中下望——
只见知府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枝杈间。
一道黑影,翻身而下——
“啪叽。”
一声闷响。
砸在地上。激起一蓬灰尘。
那灰尘在清晨的薄光里飘散开来,像一朵灰扑扑的、可怜的蘑菇云。
“啊……靠……”
“老子怎么还能从树上掉下来?”
黑一的哀嚎从灰尘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点疼,带着点意外,带着点"这他妈太丢人了"的不可置信。
他双臂撑地,慢慢爬了起来。
身上全是灰。头发里卡着一片枯叶。后背的衣裳蹭破了一块,露出里面青紫的淤痕。左腿——那条伤腿——着地的一瞬,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来。
只是"嘶"了一声。
然后,拍掉身上的灰土,自嘲地苦笑一声:
“呵……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了眼睛。”
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
可那苦笑里,藏着一整晚的——
树皮硌着脊背的疼。伤口在夜里重新裂开的疼。清晨露水打湿衣裳、冷得骨头缝都疼的疼。
以及——一个人在树上,看着远处寝殿透出的暖光,知道那里面有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时的——
孤。
不是孤独。是孤。
一个人,叫孤。
话音刚落——
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
那动静,和昨夜宿辰踹书房门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宿辰踹门是踹的,黑二是推的。但那力道,那急切,那"来不及穿鞋就冲出来"的慌张——
一模一样。
黑二站在门口。
衣冠不整。秀发披散在肩前,来不及束。里衣的领口歪了,露出半截锁骨。眼眶微微泛着红晕——那是被惊醒之后还没完全压下去的血丝。
他像是刚从床上弹起来。
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光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
那双脚,和昨夜宿辰赤脚踩在青砖上的画面,形成了一个谁也没注意到的——呼应。
同样的光脚。同样的青砖。同样的一双因为在意一个人而不顾一切的脚。
只是——
昨夜,陌颜尘蹲下来,捧起那双脚,小心翼翼地穿上了鞋。
此刻,没有人蹲下来。
没有人给黑二穿鞋。
他自己也不在意。
他只在意——
地上那个一身灰尘的人。
看见地上那个一身灰的人——
凤眸猛地一缩。
他快步跑过去。
赤脚踩在青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和昨夜宿辰蹦蹦跳跳时的"啪嗒啪嗒"一样。只是宿辰的"啪嗒"是轻快的,黑二的"啪嗒"是急切的。
一把将黑一搀起来。
弯腰,轻柔地拍去他身上的灰尘。
那拍,和昨夜陌颜尘给宿辰蹭掉脚背灰尘的动作——
一模一样。
轻的,小心的,带着一种"怕弄疼你"的温柔。
抬眼看着他。
满眼心疼: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疼不疼啊?”
“要不要喊白龙卫医官来看看?”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急。
那急,不是慌张。是——一整晚的担心,在看见他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一刻,全部涌上来了。
昨晚在院落里分开时,他忍住了。昨晚听见黑三调侃时,他忍住了。昨晚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睡不着时,他忍住了。
此刻——
忍不住了。
黑一被他这么一扶、一拍、一看——
老脸一红。
那种红,不是害羞。是——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局促。
他当了十几年黑龙卫统领。习惯了疼自己。习惯了受伤不吭声。习惯了从树上摔下来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
他不习惯——有人跑过来扶他。
尤其是这个人。
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摆摆手说道:
“哎,没事,不用不用。”
“摔一下不打紧的。你忘了?咱们最开始训练的时候,我总是从树上掉下来。”
“早就习惯了,皮实得很。嘿嘿——”
那"嘿嘿"两声,憨的。笨的。像一头老牛被挠了下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嘿嘿"。
黑二闻言——
白了他一眼。
那白眼,不是嫌弃。是——"你说得倒轻巧"的无奈。
娇嗔道:
“你啊……”
“下次注意。”
那声音里,带着心疼,带着无奈,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