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寝殿。
陌颜尘从书房来到殿外。
紧闭的朱红房门。门上的窗棂透出一线昏黄暖光,落在廊下的青砖上,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缝。
他看着那道光。
不知为何——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小人。四仰八叉地抱着被子。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大概还淌了一点口水。
那个画面,清晰得像是他自己亲眼看见过。
也许是因为他太想了。想了一整晚。从黑一跪进书房的那一刻起,到黑三站在他身侧的那一刻止,到他摔了折子、骂了"滚"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始终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他面前。
但他在他心里。
从窗棂中透出的昏黄暖光,宛若春日暖风一般——
瞬间,将他在书房积攒了一晚上的焦躁与无力的阴霾,尽数吹散。
不是慢慢散的。是"呼"的一声,像一阵风穿过胸腔,把那些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全部吹走了。
他望着眼前的房门。
那扇门,和方才书房的门不一样。书房的门是冷的,硬的,推开后是一片杀意和算计。这扇门是暖的,静的,推开后——
是他唯一的出口。
他沉寂了一晚上的唇角,终于重新浮现一抹弧度。
那弧度,不是帝王的冷笑,不是铁血的威压,不是面对黑三时的漫不经心,也不是面对宿辰时的"温柔姐姐"面具。
那弧度,属于——活人。
一个活着的、会累的、会怕的、在深夜里推开一扇门只想看一个人一眼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手轻轻放于门栓之上。
小心翼翼地,推开寝殿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门轴在小声提醒屋内的小人——有人来了。
又或是——宣告。
他来了。
宿辰在听见正系统"友善"的提醒之后,在正系统主动关闭系统界面之后——
便闭上了眼睛。
紧紧抱着被子。在床角缩成一团。
装睡。
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轻,模仿真正睡着的人那种绵长的、不规律的起伏。眼睛微微闭着,睫毛不颤——因为真正睡着的人,睫毛是不会颤的。
他刚摆好装睡的姿势——
便听见门响了。
“吱呀——”
然后是一阵极其轻柔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黑一的不同。黑一的脚步是沉重的、拖沓的。和黑三的不同。黑三的脚步是轻的、软的、像柳絮拂过水面。
这阵脚步——轻柔的,小心的,每一步都在刻意放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以及布料划过地面的悉悉索索的声响。是衣摆。长的衣摆。拖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最终——
一切声音,在床边,停了下来。
陌颜尘立于床边。
看着眼前这个紧紧抱着被子、在床角缩成一团的小人。
那团小小的背影,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后脑勺和半截红扑扑的耳朵。被子被他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但陌颜尘不知道那是装睡的紧张,他只觉得那是睡梦中缺乏安全感的本能。
心里——
顿感一阵柔软。
那柔软,不是方才在书房里对黑三的那种"利用式的温柔"。不是帝王对棋子的施舍。不是主上对工具的抚慰。
那柔软,是一个人看见自己在意的人时,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咔"的一声,碎了。
他看着那团小背影的目光——
温柔的,几乎滴出水来。
然后,他轻轻在床边坐下。
床榻因为他坐下而微微凹陷,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响。他立刻顿住,等了两秒,确认身侧的小人没有醒来的迹象,才重新放松。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戳了戳宿辰红扑扑的、肉嘟嘟的小脸蛋。
那触感,软的,热的,带着睡眠特有的温润。指尖陷进去一个小坑,弹回来,像戳了一块刚出炉的年糕。
装睡的宿辰——
配合地,秀眉微蹙。
微微嘟嘴。
翻了一个身。
继续紧闭双眼,装睡。
那翻身,演得很好。不是那种"被惊醒后猛地翻过来"的假,而是那种"睡梦中被扰了一下、下意识躲开、然后又沉入睡眠"的真。眉头皱了一下,嘟了一下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像是在梦里被人打扰了,有点不高兴,但也没醒。
陌颜尘看着——
笑了。
那笑,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嘴角上扬了多少。
他以为宿辰真的睡着了。
他以为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小人,正沉在一个温暖的梦里,不知道身边坐着谁,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书房里有三个人跪着,不知道八篇折子散在地上,不知道"姐姐"两个字是他亲手给自己戴上的枷锁。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陌颜尘看着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人——
眼中那温柔似水的眼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枯井般的死寂。
那不是冷漠。是——一个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井底的人,在确认"没人看见"之后,终于允许自己的眼睛,变成一口枯井。
空洞的。疲惫的。深不见底的。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宿辰,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那弧度,和方才推门时那抹"活人的笑",判若两人。
像是——门一关上,面具就碎了。
不是摘下。是碎。从"温柔姐姐"到"铁血帝王"再到此刻——他没有面具了。
面具碎光了。
坐在床边的,只是一个累了一整晚的、怕了一整晚的、被困在自己的身份和谎言里出不来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宿辰的睡脸。
自嘲般地,喃喃自语道:
“唉……”
“辰儿啊……”
“你究竟何时……才能知晓……”
“我不止只想做你的姐姐……”
“而是想……”
声音没了。
又或是——太没有底气了。声音太小。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那句话的后半截,含在嘴里,咽回了喉咙里,沉进了胸腔里,和那些说不出、不能说、不敢说的话一起——腐烂。
但那段没有说完的话——
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装睡的宿辰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
每一个停顿。
每一声叹息。
一个不差。
宿辰的心跳,在那一瞬,猛地漏了一拍。
紧接着——
他脑海里的系统界面,炸了锅。
宿辰一脸疑惑:
“???几个意思?”
“陌颜尘……刚才这是……以为我睡着了?”
“跟我……表白了??”
正系统声音冰冷: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看你如何解读了。”
副系统语气欢快:
“(?ω?) 啊!!!没错!!陌颜尘刚才就是以为宿主睡着了,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也喜欢宿主!!好甜~ε?(?> ? <)?з”
副系统说着——
语气突然落寞了下去:
“( ?????ω????` ) ,不像……我跟正系统哥哥,正系统哥哥好凶……好冷……死木头!”
正系统字幕卡顿了一瞬:
“……闭嘴。再废话真给你当bug删了。”
副系统闻言顿时老实:
“( ???×??` ) 明白,明白,我闭嘴。”
宿辰满脸黑线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
突然来了一句:
“欸~你俩别吵了……”
“你们说……我现在突然睁开眼睛看着陌颜尘说我也喜欢他,怎么样?”
“炸不炸?”
正系统:“?”
副系统:“???!(°?°?)”
那个问号和惊叹号同时弹出来的画面,即使是在系统界面的冷光中,也透着一股强烈的、活生生的——慌。
宿辰见状,狡黠地笑了。
“哈哈,逗你俩的。”
“怎么可能现在表白?那样太没有意思了……”
“我还想再玩会儿呢~”
那"再玩会儿"三个字,带着一种猫儿逗老鼠的、恶劣的、快乐的甜。
他闭着眼,背对着陌颜尘,嘴角弯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
和方才在书房里说"搂我的就行"时的冰冷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有恃无恐。
知府衙门,院落某处。
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