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瘦，肩上怎么扛得了这么多东西。

我本可以早点找到他的。

如果当年没有出国，如果没有弄错性别……可惜，没有如果。

傅深予坐在车里，看着体育馆外那个正埋头收摊的身影，很久没动。

这些年，他一直过得这么辛苦吗？

他想起那份调查报告——父母双亡，一个人打工养活自己，还要养弟弟。周末别人在休息，他在摆摊。

三十块钱一张的画，画了一整天，手指磨红了，脖子僵了，连水都舍不得多喝。

双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多大？十六？十七？还未成年。

他想下车。想走过去说，别画了，有我呢。

但他没有。他凭什么？

他只能坐在车里，看着那个人把大包小包扛上肩膀，牵着林曜，和夏桐一起上了车。他发动车子，悄悄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去了一家川菜馆。

他停在路边的梧桐树荫下，看着三个人吃完了饭，看着林昭宁牵着林曜走出来，看着夏桐走在最前面。路灯下，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像一家人。

后来，他们上了车，他继续跟着。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某老旧小区门口不远处。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道瘦长的影子越走越远，最后和夏桐、林曜一起拐进了巷子。林曜趴在林昭宁背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路灯下，那个沾满碳粉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收回目光，把车窗缓缓升起来，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个画面。发动机轻轻响了一声，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小区门口的灯光越来越远，那三个人早已消失在视线里，看不见了。但那个画面还在，那个笑容还在，那阵酸意，也还在。

傅深予看着前方的路，夜色把一切染成深蓝色。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事。

方向盘上，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这些年，他不在他身边。不知道他过得这么辛苦。

晚上23点30，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站在落地窗前的傅深予这才收回目光。窗外是昏睡中的城市，高楼沉默地伏在夜色里，零星的灯火像将灭未灭的余烬。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僵，久到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转身，拿起手机。

是叶枫打来的。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安静，像冬天早晨的湖面。

傅深予按下接听键：“嗯。”

“老板。”电话那头，叶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汇报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讲。”

“夏桐，三十四岁，模特出道，几年前转型做了演员……”

傅深予没说话，等着。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她目前单身，没有结婚记录，也没有公开的恋爱对象。”

傅深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但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紧了一分。

叶枫继续往下说：“夏桐的父亲是林先生母亲的老师。林先生母亲在世的时候，两家人关系比较好。另外——”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夏桐是林先生弟弟的干妈。”

傅深予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什么？”

“夏桐是林曜的干妈。”

电话那头，叶枫还在说着什么——其他的信息，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但傅深予已经听不进去了。

原来，夏桐只是干妈。

不是一家人，不是他想的那样。

挂断电话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陌生的表情，不是冷，不是淡，而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下的样子。

他承认，第一眼看到那个画面时，心里酸得发苦，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一紧一紧的。原来没有人在他身边，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

既庆幸又心疼——庆幸的是他没有失去他，心疼的是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他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一晚积攒的酸涩、刺痛、失落，都顺着这口气慢慢流走。

窗外城市沉入夜色，远处高楼的灯一盏盏熄灭，近处的路灯还亮着，在玻璃上映出一层暖光。

胸口堵了一整晚的气，终于一点点散开。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光，藏都藏不住。

松了一口气。

凌晨两点。

酒吧里的音乐已经换成了慵懒的爵士，客人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桌还亮着昏暗的烛光。赵司晏窝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冰块化了一半，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浮浮沉沉。他半眯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手机亮了。

赵司晏几乎是瞬间清醒，一把抓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操。”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飞快地点开邮件，把附件转发出去。

收件人：傅深予。

发完，他靠回沙发，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刚收到的信息。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干脆笑出了声。旁边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然后他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那头的声音很低，没有刚睡醒的沙哑，反倒带着一种清醒到骨子里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