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林清终于把所有的信件都封好了。他把它们装进牛皮纸信封，写上地址，贴上邮票。明天一早，他就会把它们投进邮筒。这座城市有很多邮筒，绿色的，立在街角，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往里面塞了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吵——陈广福说“切口偏了三毫米”，张扬说“四十一点零”，苏念说“我是被推下去的”，王德胜说“她们不给我翻身”，老梁说“我不是过敏”，孟岩说“我写不了了”，老刘在桥洞里呻吟，陈国梁在电瓶车上喘息，老张在阳台上点燃了自己，赵志强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被拖行，周明在刹车失灵的长下坡上，孙丽在墙上写了“清白”，李军在脚手架上坠落，林娜在手心里攥着那颗白色的小石子，王建国在基坑底部被钢筋贯穿，刘芳在社区门口被踩在脚下，赵师傅在管道沟里一氧化碳中毒，陈蓉在盘山公路上翻滚，王福来在监狱里喊“我没杀人”，老周在凌晨四点的马路上被撞飞，张秀兰在产房里大出血，杨永信在斑马线上听不到声音，于海从三楼跳下，杨静被掐住脖子，张海生肺里全是石粉，赵玉梅在地下室里被掐死。

他们都死了。但他们的声音还在。在林清的耳朵里，在苏棠的录音笔里，在储物柜的每一把锁后面。

林清睁开眼，看到窗外有光。不是阳光，是路灯。橘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把整面墙染成了琥珀色。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高楼林立，万家灯火，有人在做梦，有人失眠，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法医刚刚写完了一沓信，每一封信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那些信装进公文包。然后把公文包锁进办公桌的抽屉，把钥匙放进口袋。他拿起赵教授的那封信——还没有寄出去，也许永远不会寄出去。他把信折好，放进衬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窗外，天空的东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想起方哲说的那句话——“我是核心成员，但不是头目。头目另有其人。”那个人是谁？也许他永远查不到。也许那个人就是他认识的人，每天见面、打招呼、一起喝茶的人。也许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把这些信寄出去。

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忽明忽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像钟摆。

嘀嗒，嘀嗒。

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