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佳踮起脚,把平安符系在自己够得着的那根枝桠上。丝线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红色的穗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替人求的平安符,要挂在离天最近的地方,香樟通灵,能听见。”她也不知道这个说法从哪里听来的,也许是从前奶奶念叨过,也许是哪本书里随手翻到。
林佳佳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眼。月光被树冠筛成碎片,落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转身。
然后她看见了他。
李想就站在十步开外,工装外套的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林佳佳慢悠悠走过去,石子路面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动,鞋底碾过枯叶,嚓,嚓,嚓。
“你大半夜不睡觉,站那儿干嘛呢?”她在他面前停下来,歪了歪头,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想垂眼看她。他比她高很多,每次说话都要稍微低一低头。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睡不着。”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被夜风沤了一整晚。
林佳佳把羽绒服往上拢了拢,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仰着脸看他,睫毛上凝了薄薄一层霜气,亮晶晶的。
“有心事?”她的声音从衣服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李想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棵香樟树上。红色的穗子还在风里晃,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你挂了个东西。”他说。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他看见了。
林佳佳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搓破了心事,“嗯,平安符。”
“挂这么高?”
“香樟树招福,挂高了菩萨好看见。”她随口编了一个解释,说得很自然,末了还补了一句,“我们这儿有这种老话。”
李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钟,大概有十几秒,也许更长。
“林佳。”
她盯着帐篷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没有应。
“你刚才挂的那个……”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是给自己的?”
林佳佳愣了一下。他在问这个。他看见了那枚平安符,还看见了她在树前站了很久,久到像一个仪式。他向来不是会多问的人。
她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睡不着,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别扭得像借了别人的衣服穿。李想这个人,从不说“随便聊聊”,他要么沉默,要么说正经事。
“不是,是给一个朋友。”她说,声音很平,“求了个平安符,还是祝他身体健康吧。”
李想安静了。
安静了太久,久到她以为他走了。
然后他说:“哦。”
就一个“哦”。但那个“哦”的尾音往下坠的,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沉到底了还在往下沉。
“……他什么样?”又过了几秒,他问。
林佳佳把脸埋进衣服的领口里,嘴角弯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他,“忘了,”她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还替他求平安符?”
这话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没过脑子,像心里那根弦被人拨了一下,还没等余音散尽,话就出去了。
她席地而坐,拍了拍旁边,示意他坐下来。
李想坐在她旁边,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被冻红的鼻尖,和眼睛里那一点来不及收起来的、狼狈的光。
“李想。”她叫他。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唐突,但在这个晚上,在这个远离城市灯光只有星星的地方,好像说什么都不算太冒失。
他没说话。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有。”
李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点长,但佳佳没有接住。她正低头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圈,画得心不在焉,一圈套一圈。
然后看见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轻声叹道:“能被你放在心上,她一定很好。”
见她全然会错了意,刚又听见她说,“其实我之前,也喜欢过一个人。”他刚才张开嘴想说的话,还堵在嗓子眼。
他指尖不自觉蜷起,喉间发紧,低声追问:“是吗?”
“嗯。”佳佳浅浅点头,唇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但是他有一点生病,所以我希望他好好的。”
她说得坦然,可落在李想耳里,却五味杂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万千问句堵在喉头,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不好奇那段过往的细节,可心底那点仅存的勇气,早在看见她眼底落寞的瞬间尽数消散。
他不敢多问,生怕旧事重提,又将她重新拽回那段情绪里。那双蒙着怅然的眼眸看得他心口发紧,仅凭直觉便知晓,这场情感,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求而不得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