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按捺住所有心绪，安静地陪在一旁，什么也不敢多说。

深夜的风依旧轻缓，香樟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压住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沉默。

林佳佳抬眼望了望身旁的李想，他垂着眼，神情沉静，整个人浸在夜色里，透着几分说不清的低落。

她忽然想起方才碰面时，他说自己睡不着才出来闲逛，想来他也是心里装着事，才会在深夜独自徘徊。

“李想。”佳佳忽然开口。

“嗯。”

“你刚刚说你喜欢的那个人……”

李想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原本交叠在胸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无名指微微蜷了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佳佳没有看见。她看着帐篷顶，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又像是在挑拣什么词，把太重的那些筛掉，只留轻的、软的、不会压疼人的。

“我觉得，两个人能遇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喜欢她，这是很好的事情，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好的。”

他看着佳佳的侧脸——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皱鼻子，像在品尝每一个字的味道。他想告诉她，可是这个“你”字太重了，他怕说出来把她压碎了。

“万一不合适呢？”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紧，像拧过了头的螺丝。

“不合适就不合适呗。”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又不是不合适就代表你不值得被喜欢了。”

她又顿了一下，这次顿得比之前长。长到李想以为她睡着了。

“我以前觉得，如果我不够好，我就不配喜欢别人。所以我拼命读书，拼命考好成绩，好像只要我变得足够好，有一天我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面前。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不是我不够好，是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缘分。缘分这个东西很奇怪的，它不是考试，不是说你分数够了就能录取。它来了就是来了，没来就是没来，跟你优不优秀没有关系。”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她在安慰他，每一个字都是，可是那些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拐了个弯，又落回到她自己身上。

“林佳。”他开口。

“嗯？”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缘分来了，就别怕。”

佳佳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是甜的，是真心的，是她为自己勇敢的朋友感到高兴的那种甜。

她抿了抿唇，试着放缓语气，主动扯开话题：“很晚了，明天早上还得起来看日出呢”

闻言，李想抬了眼，夜色衬得他眉眼清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月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一种笨拙的、不懂得如何开口的、几乎称得上委屈的在意，像是要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较一整夜的劲。

简单一句话，却带着几分紧绷的认真。

林佳佳微微一怔。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此刻的状态，不敢再多聊下去，害怕多说多错，一不小心聊到敏感的话题，戳中彼此的心事。

她素来不爱将自己的情绪强加于人，也不愿窥探别人的心事，最擅长的就是适可而止、默默退场。

想着，林佳佳便准备转身起身回帐篷。可脚步刚动，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不忍。夜里山里风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看着实在让人放心不下。直接一走了之，未免太过生硬冷淡。

犹豫片刻，她抬手摸向口袋，掏出一块小小的黑巧克力。包装纸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微光，是她随身带着、用来缓解心绪的小零食。

“李想。”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腕，把一块东西塞进他掌心。

是一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如果饿了你先吃这个垫垫。”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李想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夜色太深，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指尖触到金色锡纸的时候，他的手指收拢了，把那块巧克力握住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拳的时候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她没有多问他在烦恼什么，也没有刻意安慰，只是用最含蓄温柔的方式，给他递去一点暖意。这是她独有的温柔，体面、克制，从不逾矩。

李想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和那块小小的巧克力上，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得到回应，林佳佳没有再多逗留，轻轻说了句“我先走啦”，便转身抬步，慢慢走向不远处的帐篷。

李想坐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的暗影里。过了很久，他低下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了，谁也没有听见。

“晚安。”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晚风拂起她的发梢，背影温柔又疏离。

李想起身走到那棵香樟树下，仰头看着那枚平安符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根红色的穗子。

穗子冰凉，沾着露水。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蠢的问题——那个人，知不知道她替他求过平安？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喉咙里堵着的那句话，终于被夜风吹散了。

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块巧克力，忽然觉得，也许他也没资格吃醋。

他连一块巧克力都没给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