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之后，是整片机关区的心脏。

门一开，姜扶微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方才甬道里那种咔哒咔哒的旧齿轮声，而是一种更低、更沉的嗡鸣。像一块沉在地底多年的铁，被无数细小灵路缠住，日日夜夜替整座工坊吊着一口气。

铜门内是一间圆形石室。

石室四壁嵌满阵纹，金、土、火三气最重，水木两气则藏在边缘，负责调和。地面灵路一圈套一圈，绕到正中央，汇入一座半人高的机关台。

机关台上，悬着一块拳头大的黑铁。

那铁表面乌沉，乍看像从灶底刮出来的焦铁块。可若细看，便能瞧见铁身深处藏着细碎星光，像夜色里有人撒了一把极细的银砂。

姜扶微眼睛一下亮了。

凤羽在她肩上立刻警惕：“收一收，你眼神像要把它生吞了。”

姜扶微很克制地眨了眨眼：“这是星陨铁？”

唐小楼点头。

她望着那块星陨铁，眼神也很亮，只是亮得比姜扶微清正许多，像器修看见极好的材料，先想它能怎么入阵、怎么承灵、怎么稳定核心。

姜扶微则比较朴素。

她先想，这东西若拿去黑市，能换多少灵石。

随后又想，不能卖，卖了太亏。

再想，这若炼进盘子里，盘子就不是锅盖了。

凤羽听见她心绪，冷笑道：“你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破盘子需要核心了。”

姜扶微低头摸了摸袖中裂开的盘子。

盘子不吭声。

但盘子看起来很需要。

唐小楼蹲在机关台前，取出阵尺，一寸寸量过灵路，又用测纹针点了几处阵眼，才道：“这块星陨铁原本是机关区核心。裂过一次，被我修了一半。秘境想让我修好之后，把它献回机关区，作为后续试炼奖励。”

姜扶微听得很认真。

听完之后，她问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若我们把它拿走，机关会塌吗？”

凤羽偏头看她，似乎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

唐小楼也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头开始算。

她不愧是器阵峰弟子，算东西时极快。指尖在半空点过几条灵路，口中低声念着方位与阵数，又拆下一片旧铜片，在地上划出三处废阵位置。

姜扶微没有催。

她很想要星陨铁。

非常想。

想得连凤羽都能感受到她丹田里的金火灵气在微微发亮。

可想要是一回事，把整片机关区拆塌又是另一回事。

秘境白嫖工匠不对，她们反过来把后来弟子的路砸成废墟，也不算太占理。

她贪。

但不是见东西就抢。

穷人的家底小，更要明白哪些便宜能捡，哪些捡了会砸脚。

唐小楼算了许久，道：“不会塌。”

姜扶微眼睛更亮。

唐小楼补充：“但要先拆旁边三处废阵，再用替代阵钉支撑核心灵路。星陨铁离位后，机关区会失去自我修复能力，以后不会再主动抓器修补核心。”

凤羽点评：“也就是说，它不能再白嫖后来的工匠了。”

唐小楼点头：“嗯。”

姜扶微诚恳道：“这结果很公道。”

唐小楼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

她从前听过很多关于试炼的说法。

献核心是成全，补机关是器修本分，留路给后来者是大义。可姜扶微口中的公道，朴素得很——东西是你修的，命是你自己的，秘境不能一边要你的手艺，一边要你的命。

这道理不华丽。

却让人心里安稳。

唐小楼打开工具箱，道：“我拆核心，你接灵路。”

姜扶微看了一眼手中裂开的盘子：“它可能撑不久。”

唐小楼又看了一眼盘子，认真道：“结构虽然奇怪，但求生意志很强。”

凤羽听得沉痛：“连器修都看出来它穷得坚强了。”

姜扶微：“……”

她决定回去一定给盘子好好补一补。

两人很快分工。

唐小楼负责拆三处废阵。

第一处是旧火阵，火脉砂已被取走，只剩残纹还连着核心，若不先断，星陨铁离位时火气会倒灌。

第二处是旧金锁，用来固定核心外层。唐小楼说它年久失修，锁得不牢，却很会添乱。

第三处是土承阵，负责把整个机关台压在地脉上。不能拆干净，只能剪断其中一半，再用姜扶微的阵钉临时支撑。

姜扶微听完，觉得这活像同时拆三口锅，还要保证灶房不塌。

很难。

但可以试。

唐小楼动手极稳。

她先切火阵残纹。

细刀一入，火纹立刻亮起，机关台底部传来一声闷响，赤红火气顺着灵路往外冲。姜扶微立刻将盘子按在灵路转折处，火气撞上盘面，裂缝处“咔”地响了一下。

她心头一紧。

凤羽已经张嘴吐出一缕金红残火，压住倒灌火脉。

残火不大，却正好稳住火气方向。

凤羽一边吐火一边骂：“本君堂堂凤凰少君，竟在这里替破机关压火脉！”

姜扶微道：“回头分你一点火脉砂。”

凤羽立刻闭嘴，吐得更稳了。

唐小楼手中动作未停，第二刀切入金锁。

金气一震，星陨铁里的细碎星光随之闪烁。姜扶微丹田里刚得金骨石稳住的金气被牵动，冷意沿经脉一线而上，刺得她指尖发麻。

她不退反进。

盘子接住灵路，金气沿盘面裂缝一转，险些把那道裂口撑开。姜扶微立刻以木气护住裂纹，用水月珠清光压住神魂，又以土气沉入阵钉，将金气引回原路。

唐小楼看了她一眼。

姜扶微额角已经见汗，神情却很稳。

“继续。”

唐小楼点头，切第三处土承阵。

这一处最危险。

土承阵一动，整个石室都震了起来。四壁齿轮急转，铜线绷紧，天顶几枚旧灵火灯齐齐亮起。机关区像终于发现有人要拆它心口那块星陨铁，开始拼命反扑。

暗弩从墙中探出。

姜扶微甩出两张废符，一张烟雾，一张闪光。烟雾刚起，便被风扇机关吹散；闪光符倒亮了三息，晃得暗弩偏了半寸。

半寸足够。

唐小楼趁机将一枚替代阵钉压入土承阵缺口。

姜扶微立刻催动盘子接上灵路。

灵力在她经脉里飞快运转。

火气压火阵，金气导金锁，土气撑土承，水气缓冲灵路，木气修补盘子裂缝带来的震荡。

这不是打坐。

不是斗法。

像把自己临时塞进一座机关里，跟着齿轮、铜线、阵纹一起转。

每一道灵气都不能多。

多一点便会炸。

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