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楼决定罢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方才她被困在机关夹层里,抱着工具箱,整个人像一枚被灰埋住的小钉子,虽硬,却不怎么发光。如今从墙里滚出来,衣袖上还沾着铜屑,额头也有一道黑灰,眼睛却亮了。
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亮。
而是一种很安静、很专注、很想把眼前破机关拆个底朝天的亮。
姜扶微看得心中肃然。
这眼神她熟。
她在黑市看见摊主把废丹炉铜片冒充上古遗物时,眼神大约也是这般。
唐小楼打开工具箱。
那箱子不大,打开之后却层层叠叠,里头整整齐齐放着铜镊、小刀、细锉、灵线钩、测纹针、迷你阵尺,还有几枚小得像米粒的机关扣。
凤羽蹲在姜扶微肩上,看得一愣。
“你们器修出门都背半座铺子?”
唐小楼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这是简装。”
凤羽沉默了。
姜扶微也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器阵峰弟子才是真正的富修。她出门带的是半粒补气丸、几张废符和一只裂了的盘子;人家出门带的是一箱能拆秘境机关的家伙什。
差距很大。
但不嫉妒。
嫉妒没有用,学点东西才有用。
唐小楼没有再耽搁。
她蹲在刚才困住自己的夹层前,先用测纹针轻轻点了三下,确认外层锁阵已经短暂停摆,随即用一柄细刀挑开铜线外皮,三下五除二拆掉一枚反扣。
“这个锁阵做得很坏。”她低声道。
姜扶微问:“坏在哪里?”
唐小楼手下不停:“它不是为了防外敌,是为了防里面的人出去。外侧三道开口,里面却只有假扣。若从里面拆,会把核心灵路越收越紧。”
凤羽冷笑:“听着便不是什么正经机关。”
唐小楼点头:“不尊重工匠。”
姜扶微觉得这评价很新鲜。
唐小楼继续拆,神情越发冷静,语气却难得多了几分不满:“修核心的人最清楚灵路在哪里。若设计者尊重工匠,至少该留一条退路。它没有留。说明它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修的人走。”
姜扶微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比听外门长老讲《感灵诀》还认真。
外门长老讲课时,大多讲得缥缈,说天地有灵,修士以心感之,以气引之。听起来很有仙气,姜扶微坐一下午,最后只悟出腿麻和肚子饿。
唐小楼讲机关,却一句是一句。
这根铜线导火。
那枚暗扣锁土。
这道蓝纹储水。
那片灰金薄片不是废料,是用来缓冲金气反冲。
姜扶微越听,眼睛越亮。
她忽然明白,机关术与符箓其实相通。
符箓把灵气写在纸上。
机关把灵气藏在齿轮、轴承、铜线和阵眼里。
废符上的灵线是死的,断了便断了;机关里的灵路却是活的,齿轮一转,灵气便跟着转。火气何时起,水气何时压,土气何时稳,金气何时断,木气又如何让一条旧灵路不至于立刻崩裂,都在这些看似破旧的铜铁之间一一展开。
比废符堆清楚百倍。
唐小楼拆一处,她便默记一处。
唐小楼骂一句,她也跟着多懂一分。
“这段转轴太贪。”唐小楼用细锉削开一个小铜轮,“它想一口气吃掉三条灵路,当然会卡。机关也要讲分工,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转不顺。”
姜扶微若有所思。
凤羽在旁边凉凉道:“这话倒也适合你。”
姜扶微不理它。
唐小楼又拆下一片薄铜片:“这里不该用金纹硬接水纹。太省材料了,省得很蠢。若多加一粒水砂,就不会三息一顿。”
姜扶微看向那处接纹。
金气冷直,水气柔缓。若硬接,金气便像一把刀直直切进水里,水纹被迫分开,再聚合,自然不顺。可若中间添一点缓冲,灵气便能借势转弯。
她丹田里金气刚由金骨石补足,锋芒尚新;水气则由水月珠养着,比从前强了许多,却仍需小心调和。
唐小楼说的是机关。
她听着,却像在说自己的经脉。
姜扶微试着让体内灵气依照这段机关灵路流转。
火不直冲,先入木,木承火,再由土压住底部,金气定线,水气绕在外侧缓冲。
灵力绕过一圈,竟比平日顺了些。
她心中一动。
原来五行运转,不只是强弱的问题,也是路线的问题。
同样一缕灵气,走错了,便互相撞;走顺了,便能借力。
唐小楼不知她所悟,仍在拆那段困人锁阵。
她拆得很快。
每拆一处,机关工坊便轻轻震一下。墙内的齿轮时而急转,时而停滞,像一只原本习惯白嫖工匠的巨兽,忽然发现自己咬住的东西被人一片片卸了下来。
唐小楼越拆越顺手,话也比之前多了些。
“这里不该封死。”
“这里留了检修口,又把检修口做成陷阱,很无礼。”
“这根线用得很好,但接得不行,像赶工。”
“这个设计者喜欢让后来的人猜他的意思。”
凤羽听得津津有味。
“你们器修骂人都这么委婉?”
唐小楼抬头:“我骂得很重了。”
凤羽看向姜扶微。
姜扶微也看向凤羽。
一人一鸡同时沉默。
器阵峰的“骂得很重”,与灵厨院和凤羽少君的标准,显然不在同一条灵路上。
姜扶微轻声道:“她已经很努力了。”
凤羽点头:“看出来了。”
唐小楼没有听懂,只继续拆。
最后一枚困阵锁扣落下时,夹层里那圈蓝色阵纹彻底暗了。原本试图把她炼进核心的牵引力也随之一散,墙内传来一阵很不甘心的低鸣。
唐小楼望着那暗下来的阵纹,安静片刻,忽然抬手,把最后一根反接铜线也剪了。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