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深处那一声“咔哒”停住之后，整片机关工坊像忽然憋住了气。

姜扶微的手指悬在那根灰线前，没敢再往前一寸。

她这个人虽然穷，虽然爱捡漏，虽然有时为了半块灵石能同摊主掰扯半夜，但她对“会炸”二字一向很尊重。

尤其这会儿炸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凤羽站在她肩上，毛都绷紧了，嘴上却还要撑场面：“这机关倒有几分眼力，知道本君一来，便不敢动了。”

姜扶微低声道：“它刚才那声，不像不敢动，像准备动。”

凤羽：“……”

它悄悄把爪子往姜扶微衣领里缩了缩。

夹层里的唐小楼倒比她们两个都镇定。她抱着工具箱，侧耳听了片刻，道：“没事，核心在重新判定。”

姜扶微看她：“判定什么？”

唐小楼答得很平：“判定我是继续修补核心，还是直接成为核心。”

姜扶微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很平静，内容却很不平静。

凤羽也听得鸡眼一瞪：“这破机关还会挑人当零件？”

唐小楼点头：“会。这里原本有一枚星陨铁核心，用来稳定整片工坊。后来核心裂了，机关区失衡，许多通路时开时闭。秘境给我的考验，是修复核心。”

姜扶微问：“修好了呢？”

唐小楼低头看了看怀里工具箱，指腹轻轻压在箱扣上。

“修好之后，献出核心。”

姜扶微眉梢微动：“献给谁？”

“献给机关区。”唐小楼道，“核心补上，后来的弟子通关便容易许多。”

凤羽听到这里，立刻冷笑一声：“好会说话。明明是叫人白干活，还要说成成全后来者。”

唐小楼没有反驳。

她像是习惯了这种说法，甚至习惯到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她继续道：“器阵峰的试炼典籍里说过，器修修的是成全之道。剑修以剑破路，丹修以药救人，器修便该造舟铺桥、补阵修门，为后来者留一线方便。若能以己身成阵，护百人过关，便是器道大成。”

姜扶微蹲在机关外，听完很久没说话。

甬道里又响起细细的齿轮声。

咔，咔，咔。

像一只藏在墙后的兽，正在慢慢磨牙。

唐小楼看向她，声音依旧轻而平：“我本来不想献。可我修到一半，机关判我灵识与核心契合，又封了夹层。若不交核心，自己也出不去。”

她顿了顿。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拆了自己做的那部分，至少别让它把我炼进去。”

姜扶微这才开口：“这机关核心，是你修的？”

唐小楼点头。

“材料是你找的？”

唐小楼又点头：“一半是秘境残材，一半是我带进来的。”

“阵纹是你补的？”

“嗯。”

“手是你磨破的？”

唐小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十指上有许多细小伤口，指腹磨得发红，指节还有铜线勒出的痕迹。那不是斗法留下的伤，却比斗法更细密。

她点头：“嗯。”

姜扶微看着她，语气很平静：“那凭什么秘境一句成全，你就得卖命？”

唐小楼怔住。

她抬起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凤羽在旁边立刻精神了，连方才被剑气削掉半根毛的郁气都淡了几分。

“说得好！”凤羽道，“这秘境比你还会空手套白狼。”

姜扶微瞥它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凤羽理直气壮：“都有。”

姜扶微暂且不与它计较。

唐小楼却还在发怔。

她从小在器阵峰长大，听得最多的话便是“器修要耐得住寂寞”。阵坏了，器修去补；桥断了，器修去接；秘境开了，器修先进去探机关；同门要过阵，器修留下来稳灵路。

她不觉得这些全是错。

她喜欢机关，也喜欢修东西。看一处坏死的灵路重新亮起来，看齿轮卡住后又慢慢转动，看一座将倾的阵被她一点点扶稳，那些时候，她心里是高兴的。

可从来很少有人问她——

你愿不愿意？

愿意修，不代表愿意被修进去。

愿意成全，不代表活该把自己献出去。

唐小楼抱着工具箱的手微微收紧。

甬道深处，那停止片刻的机关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

墙面铜线开始发亮，夹层外的灵纹一寸寸往唐小楼脚下收拢。那些淡蓝色阵线像细蛇一样爬过去，眼看便要合成闭环。

唐小楼回过神，急道：“它要合阵了。”

姜扶微看了一眼那阵纹，立刻问：“合了会怎样？”

唐小楼声音仍轻，语速却快了些：“我会成为临时核心。工坊稳定，你们能出去，我会留下。”

凤羽骂道：“想得倒美！凭什么它稳定，我们丢人？”

姜扶微觉得凤羽这话虽然表达粗糙，立意却很正确。

她问唐小楼：“能不能不毁机关，也不献核心，只拆掉困住你的这部分？”

唐小楼一愣。

“只拆困阵？”

“对。”姜扶微道，“工坊核心裂了，那是工坊的事。你修过它，已经算很有职业道德。它反过来想把你当零件，那就不是试炼，是拖欠工钱还要扣人。”

凤羽深以为然：“还不给饭。”

姜扶微点头：“性质更恶劣。”

唐小楼看着她，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亮意很小，像一枚沉在灰里的小火星，刚被人拨了一下，还不敢烧得太明目张胆。

“可以试。”她低声道。

姜扶微立刻问：“怎么试？”

唐小楼抬手指向夹层上方：“先不要碰你刚才要碰的那根灰线。那是诱线旁边的真线，但现在被核心反接了。碰它，会把外层锁扣提前合死。”

姜扶微收回手，心里默默感谢方才那句“别碰，会炸”。

唐小楼继续道：“右下角有一枚暗铜扣，表面是死扣，其实连着外层三分之一锁纹。你用阵盘扰它三息，我从里面断蓝线。”

姜扶微看向右下角。

那地方有七枚铜扣。

每一枚都很像暗铜扣。

她沉默片刻：“哪一枚？”

唐小楼道：“最不起眼的那枚。”

姜扶微：“……”

凤羽幽幽道：“你们器修说话，真是不想让人活。”

唐小楼认真想了想，补充：“有一点绿锈的那枚。”

姜扶微看过去。

七枚里五枚都有绿锈。

她闭了闭眼：“唐师姐，咱们如今是合作，不是考试。”

唐小楼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描述可能不太适合救命，立刻道：“从左数第四枚，锈斑像半片树叶的那枚。”

姜扶微松了口气。

“这就很好。”

她将盘子贴上铜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