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
凤羽立刻在布袋里低声道:“来了。”
姜扶微也察觉到了。
墙上那些画卷忽然无风飞起。
一幅,两幅,十幅,百幅。
画中女子齐齐转身。
她们的眉眼温柔得一模一样,唇边笑意也一模一样。下一刻,画纸化水,墨色晕开,那些女子从画中走出,衣袖如水影,长发如墨,齐齐向姜扶微围来。
画师站在石案前,半透明的身形被月白光映得愈发苍老。
“她会回来。”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我一直画,她一定会回来。”
水影已至。
姜扶微袖中盘子骤然一亮。
炼气七层灵力注入阵盘,土气压底,金气定边,火线一闪,却很快被洞中水气压低。幸而她刚得木灵露,木气足了些,便以木气稳住阵纹,再借水雾中那点寒意顺势折开。
第一道水影扑来,撞上阵纹,散成一片水雾。
凤羽在布袋里道:“有用!”
话音刚落,那片水雾在半空一转,重新凝成人形。
凤羽:“当本君没说。”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水影接连逼近。
姜扶微连退三步,阵钉甩出两枚,钉入石缝。盘子勉强撑开三尺阵纹,将水影一一震散。可水影一散,便又在月光里重新凝聚,仿佛根本杀不尽。
她很快明白过来。
这些水影不是靠灵力维持。
若只是灵力,她还能以阵盘扰乱灵路。
可它们靠的,是画师三百年的执念。
只要画师不醒,只要他还认定这些画就是沈明澜,水影便会源源不断地从画中生出。
硬打,是亏本买卖。
而姜扶微一向不喜欢亏本。
她袖中又一枚阵钉落下,暂时挡住脚边墨影,随后反手取出那张封着木灵露残息的旧符纸。
凤羽一惊:“你舍得用?”
姜扶微道:“命比材料贵。”
凤羽沉默一瞬:“这话倒像人话。”
姜扶微没空理它。
她将旧符纸贴在盘子边缘,木灵露残息被激发,浅青灵气沿阵盘裂纹铺开。木气不强,却温润,正好托住洞中水月寒气。
姜扶微没有强行驱散水影。
她反而引那股寒气,照向墙上的画卷。
水月之光,本就最会照影。
那些画卷被寒光一映,原本一模一样的温柔面容,忽然开始模糊。
第一幅,梅下女子皱起眉,似乎嫌冷。
第二幅,灯前女子眼下多了一点疲色,手中书卷滑落,像困得很。
第三幅,舟中女子不再拢袖看月,而是伸手去挡风,神情带着几分不耐烦。
第四幅,她偏过头,像在说谁画得不好。
第五幅,她抬起眉,眼神倔强,像下一刻便要把笔抢过去,在自己画像上添两撇胡子。
满洞画卷,忽然生出了不同神情。
疲惫。
恼怒。
倔强。
疏离。
不耐。
还有一点极鲜活的笑。
不是那种被画师反复描出的温柔笑意,而是带着脾气、带着光、带着“我偏不照你想的样子来”的笑。
画师手中笔猛然一颤。
“不……”
他看着那些画,眼神从震怒变成惊惶,又从惊惶变成茫然。
“不是这样的。”
姜扶微站在阵纹后,脸色微白,声音却很稳:“她本来就是这样的。”
水影们在她身侧一一停住。
那些由画中温柔影子化出的女子,开始变得不再整齐。有人皱眉,有人回身,有人垂眸,有人冷冷看向画师。
她们终于不像一个模子里走出的幻影。
像一个人散落在漫长岁月里的不同片刻。
画师踉跄一步,撞到石案。
案上未干的画纸被风掀起。
那画中女子只画了一半,眉眼未成,唇边也无笑。可那半张脸,竟比满洞画卷都更像一个活人。
画师低头看着她。
手中的笔忽然落下。
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
一滴光从他的指尖滑落。
那不是墨。
是残魂被执念震裂后,落下的一点魂光。
魂光坠在画纸上,没有散去,而是被洞中水月寒气轻轻托住,凝成一颗极小的珠影。
月白,微青。
像湖心那轮倒月,终于滴下了一点真正的光。
凤羽低声道:“水月珠雏形。”
姜扶微眼睛微亮。
但她没有立刻伸手去取。
因为画师正望着那珠影,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
他喃喃道:“我记得她。”
这一回,他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执拗。
更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记错了许多事的人。
姜扶微收回阵盘,掌心已被震得发麻。
她看着满洞画卷重新垂落,轻声道:“那便好好记。”
画师抬起头。
姜扶微道:“别只记你喜欢的那一面。”
洞中水声重新响起。
滴答。
滴答。
那颗水月珠雏形悬在半空,缓缓转动。
而画师手中的笔,终于在三百年后,第一次没有去画一个温柔不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