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静了很久。
久到姜扶微几乎以为,那半透明的画师残魂会一直这般悬着笔,悬到水月再沉,青雾再起,悬到她和凤羽一起被这湿冷洞府熏成两只不大体面的蘑菇。
凤羽在布袋里小声道:“他是不是被你问傻了?”
姜扶微没有答。
画师的笔尖悬在未干的纸上,墨意凝着,迟迟未落。那张纸上的女子眉眼只画了一半,眼尾尚未收笔,唇边那点惯常温柔的笑也还没来得及添上。
正因未添,反倒像活了几分。
画师低头看了许久,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空又旧,像一只放在水边三百年的木匣,终于被人打开,却只剩潮气与灰。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姜扶微站在三丈之外,没有催。
画师垂着眼,声音慢慢响起。
“三百年前,我还不是这副模样。”
他那时只是个散修画师。
修为不高,灵根平平,没什么名门师承,也不擅斗法。旁的散修靠猎妖、采药、押镖挣灵石,他靠画符像、画山水、给修士留下试炼前的小像过日子。
有些修士临出远门,怕自己回不来,便请他画一幅。
留给师门,留给道侣,留给父母,或只留给自己。
他画得好。
不是画得最像,而是画得有生气。
他能画出剑修握剑时的骄傲,丹修守炉时的疲惫,也能画出一个散修明明囊中羞涩,却还要在画像上添一件新袍的窘迫。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水月湖边。”
画师抬眼看向洞壁上某一幅画。
那画里女子立在舟头,袖口被风吹起,望向湖中月影。
“我那时被妖鱼拖入湖中,险些死了。她从水里把我拎出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疼不疼,而是说——你一个火灵偏旺的修士,往水里跳什么?”
凤羽在布袋里嘀咕:“这女修眼光不错。”
姜扶微轻轻按住布袋,示意它少插嘴。
画师却像没有听见,唇边浮出一点极浅的笑。
“她是水月宗弟子,叫沈明澜。”
沈明澜。
这个名字一落下,洞中满墙画卷忽然轻轻一颤。
像那些画了三百年的影子,也终于被自己的名字惊醒。
“她救了我,又请我给她画过一幅小像。”画师说,“那幅画得不好。她看完后,说我把她画得太温柔,像个只会坐在月下等人的姑娘。”
他说到这里,眼中竟露出一点怀念。
“她拿起笔,在画像脸上添了两撇胡子。”
凤羽没忍住,噗嗤一声。
姜扶微也险些笑出来。
画师低声道:“她说,若日后有人只记得她这副温顺模样,便不如不记。”
洞中水气越发安静。
姜扶微望向满壁画卷。
梅下的她,灯前的她,舟中的她,月下的她。
每一幅都美。
每一幅都温柔。
每一幅都没有胡子。
姜扶微忽然觉得,这满洞月白光,冷得很。
画师继续说下去。
后来沈明澜外出历练,再未归来。
有人说她死在一处秘境里。
有人说她被卷入水月旧阵,尸骨无存。
也有人说,她得了机缘,去了更高的地方。
画师不信。
他守在水月湖边,从春等到冬,又从冬等到春。湖上月亮圆了缺,缺了圆,水月宗弟子来来去去,没人再记得那个会在画像上添胡子的女修。
只有他记得。
“起初,我只是怕忘。”画师低声道,“我怕忘了她眼角那粒小痣,怕忘了她笑时眉梢如何挑,怕忘了她不耐烦时会敲桌沿,怕忘了她说话时总嫌我画得太端。”
所以他画她。
一日一画。
今日画她立在舟头,明日画她灯下读书,后日画她折梅回首。
画着画着,记忆却没有更清晰,反倒开始变得不安。
“她在我记忆里,越来越不听话。”
画师的声音忽然哑了。
“有时我想起她笑,她却皱眉;我想起她回头,她却转身走远;我想画她月下,她偏要站在日头里晒被子。我越想记住她,她便越不像我想记住的样子。”
于是,他开始改。
把皱眉改成浅笑。
把转身改成回首。
把日头下的晒被子,改成月色里的拢袖看水。
一笔一笔。
一年一年。
最后,画中人终于不再反驳他。
她温柔,安静,漂亮,永远停在他最想念的年岁里。
她不会老。
不会怒。
不会说“你画得不像”。
也不会再离开。
画师抬头看向满洞画卷,眼中浮起一种近乎痴迷的痛苦。
“只要我画得够像,总有一日,她会回来。”
姜扶微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凤羽难得也安静了。
洞中只余水气从石壁上缓缓流下的细微声响。
姜扶微并不觉得痴心本身可笑。
人死了,走了,失踪了,总要有人记得。
若无人记得,一个人在这世上便像一阵风吹过,连痕迹也淡了。一个名字,一幅画,一句旧话,有时便是一个人最后还留在世间的证明。
可若所谓记得,只剩把对方困成一幅不会老、不会变、不会走的画——
那记忆便不再是记忆。
是牢。
姜扶微轻声道:“前辈,你不是怕忘了她。”
画师慢慢看向她。
姜扶微道:“你是怕记忆里的她,不再听你的。”
画师眼中那点怀念瞬间碎了。
洞中月光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