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开始问账,是从阿桃那里起的。
那日午后,灵厨院难得清闲,前灶只炖着一锅清汤,后灶的灵米已经淘好。阿桃坐在廊下择菜,边择边打哈欠,见姜扶微抱着一只小木板走来,还以为她又要琢磨废符。
“姜师妹,你这回又要拆什么?”
姜扶微在她身旁坐下,笑得温温柔柔:“不拆符,问你几句话。”
阿桃立刻警觉:“问什么?”
姜扶微把一小把灵菜根拢到旁边,顺手替她择了两根:“你这个月做了几日送饭?”
阿桃愣住:“送饭?”
“嗯。送药园几趟,剑坪几趟,内门外院几趟,记得么?”
阿桃歪着头想:“药园好像七趟,剑坪……多些,十来趟吧。内门外院两趟。怎么了?”
姜扶微低眉,语气很不好意思:“我这月贡献点少了些,怕是自己不懂算法,想请你帮我对一对。你别嫌我烦。”
阿桃一听,立刻放松下来。
她本就心软,见姜扶微这副“我脑子笨所以多问几句”的模样,哪里还会嫌烦,反倒替她着急:“你也少了?我刚来时也少过。那时候我不懂,只当自己记错了。”
姜扶微轻声问:“少多少?”
“第一次少半点,第二次少两点。”阿桃皱眉,“不过后来顾伯说,新丁刚来,排班乱,算不清也常有。”
姜扶微点点头,没有说管事一句不是,只笑道:“这样啊。那我更得多问问,免得下回又弄错。”
她说着,真就替阿桃把那一小堆灵菜根择完了。
阿桃看她这般客气,心里过意不去,便把自己记得的事都倒了出来。哪日替人多送了一趟饭,哪日夜里补过一回灶,哪回因汤洒了被扣半点,哪回明明多干了活却没加贡献。
姜扶微静静听着,不急,不追问,不露声色。
她没有把这些事写成明晃晃的账,只用一块旧木片刻了几个小小记号。旁人看了,只以为她在记灵米火候,没人会留意。
凤羽缩在柴房破篮子里,听她回来后低声复盘,羽毛都快立起来了。
“你这人,问个账也能问得像递热汤。”
姜扶微把半碗米汤推到它面前:“不好么?”
凤羽啄了一口,嫌弃道:“可怕。你这副乖巧样,比直接拍桌骂人可怕多了。”
姜扶微笑了笑:“直接骂人,别人只会说我不懂事。”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们会觉得,我只是很笨,很怕记错。”
凤羽沉默片刻,忽然觉得灵厨院那位笑眯眯的账房小许,日后怕是要倒霉。
姜扶微的“温柔问账”就这样铺开了。
她每日干完活,便去问一个人。
问得极客气。
问梁大石时,她顺手把他劈好的细柴按长短分好。梁大石看她一眼,虽然仍旧板着脸,却把这个月谁替谁补柴、哪天三号灶堵了、哪日灵柴少领了一捆,都说得清清楚楚。
问顾伯时,她替老人家熬了一碗稠些的热米汤。顾伯坐在后院晒夕阳,眯着眼道:“旧规矩?旧规矩可不是如今这样。早些年灵厨院每项活计都按木签记,当日结,当日清。后来人多了,说是简化,便改成月底总算。总算嘛,好听,糊涂账也多。”
姜扶微垂眸:“原来如此。那新丁入院前三月,也按一样算法么?”
顾伯看她一眼:“新丁前三月供膳,贡献减半。可额外夜工、临时送饭,不该减。”
姜扶微轻轻“哦”了一声。
她问周围杂役时,也从不说自己怀疑谁。
只说:“我刚来,不懂规矩,怕以后误事。”
只说:“师兄师姐做得久,肯定比我清楚。”
只说:“若是我算错了,也免得下回再闹笑话。”
她声音柔和,笑意端正,干活又勤快。旁人起初不在意,后来见她问得细,便也愿意多说两句。
有个孤身杂役叫常安,平日不爱说话,被问到时先是摆手:“我不会算,少不少都不知道。”
姜扶微便坐下来,替他把这个月做过的活一点点捋清。
“你月初替二号灶补过两晚火,月中送过三回饭,月底清过灵禽栏灰。按规矩,至少该多一点半。”
常安呆住:“可我没有。”
姜扶微温声道:“也可能是我算错。你若愿意,日后自己也留意些。”
常安怔了很久,才小声道:“姜师妹,你……你真细心。”
姜扶微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是细心。
她只是太知道小钱是怎么没的。
三点贡献,放在富裕弟子眼里,不值一提。放在她这里,便是六日刷锅。放在常安那里,便可能是半包护手药膏。放在阿桃那里,便是省出来寄给山下家里的半袋凡米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