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发现自己这个月少了三点贡献，是在发放月例的那日。

灵厨院后院摆了张长桌，桌后坐着管事手下的账房弟子，手边放着一排木匣。杂役们按名上前，递外门木牌，账房弟子拿玉筹在牌上一划，贡献点便入了各人名下。

此物听着玄妙，实则同凡间发工钱差不多。

区别只在于，凡间少发铜板还能当场拍桌，仙门少发贡献点，众人多半先怀疑自己是不是道心不稳、眼界太窄、记性太差。

姜扶微排在队伍中段，脸上温温顺顺，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月该有多少。

看火三十日，刷锅十二回，倒灰七回，分饭十五回，夜里补灶两回，另有一次因废灶井夜出被扣了一日工分。

扣便扣了，她认。

那日确实是她半夜抱鸡跳井，虽说事出有因，可若按青衡宗规矩，也算擅离。

扣完之后，她这个月应得二十一点半贡献。

可木牌落到手里时，上头灵光一闪，显示十八点半。

姜扶微盯着那行小小数字，沉默了一息。

三点。

不多。

连半颗引气丹都换不到。

可对她这种刷锅刷到手破皮、倒灰倒到袖口焦黑的人来说，三点就是六日工钱。

六日。

六日能看多少次灶火，洗多少桶灵米，刷多少口锅，听胖管事骂多少回“粥底糊了”。

姜扶微低头，又用灵识仔细看了一遍。

十八点半。

没错。

她面上神色不变，仍旧朝账房弟子轻轻一礼：“多谢师兄。”

账房弟子头也不抬：“下一个。”

姜扶微退到一旁。

阿桃领完贡献回来，喜滋滋道：“我这个月多了半点，胖管事说我上回给药园送汤没洒。”

梁大石看了自己的木牌一眼，道：“少一点。”

阿桃顿时紧张：“你不问问？”

梁大石把木牌收回腰间：“问了也补不回来。”

姜扶微看他：“以前也少过？”

梁大石点头：“新人常少。”

阿桃压低声音：“我刚来时也少过两回。后来顾伯说，灵厨院活多，排班杂，偶尔算错也正常。”

姜扶微问：“后来补了吗？”

阿桃摇头：“我那时不懂，以为自己记错了。”

梁大石道：“还有人连自己做了多少活都算不清。”

姜扶微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

午后，她照常洗米、看火、分饭。胖管事从前灶过来，瞧见她正把一锅灵米粥搅得均匀，难得夸了一句：“姜扶微，手脚越发稳了。日后若一直这般勤快，灵厨院少不了你的活。”

这话若换成旁人，或许要感激。

姜扶微却只听出了四个字：活还很多。

她笑得温顺：“管事栽培，弟子自然尽力。”

说完，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略带不好意思地开口：“管事，弟子有一事不大明白，想请您帮忙看看。”

胖管事心情还算好：“什么事？”

姜扶微低着头，语气柔和：“弟子这个月贡献点，似乎少了三点。想来是弟子新来，不懂灵厨院核算规矩，也可能是哪里记岔了，故想请管事指点一二。”

她这话说得极客气。

既没说谁错，也没说要补。

只说自己不懂规矩。

胖管事果然没恼，只笑了一声：“三点而已，你们这些新丁啊，最爱盯着这点小数。修仙之人，眼界要大些。你如今才炼气初期，眼下最要紧是稳心性、练本事，莫把心思全耗在零零碎碎的贡献上。”

姜扶微立刻点头，神情受教：“管事说得是。”

她脸上温柔得很。

心里却冷笑一声。

凡是让穷人眼界大点的人，通常都在偷穷人的小钱。

若今日少三点，她笑一笑，说自己眼界要大；明日少三十点，旁人便会说，谁叫你从前不问？

她继续道：“弟子只是怕自己记错，日后再误了差事。若管事方便，可否让弟子看看这个月排班与发放日子？弟子也好学一学规矩。”

胖管事摆摆手：“排班在后墙木牌上，自己看去。至于发放，账房自有账房的规矩。你一个新丁，看了也未必懂。”

姜扶微笑道：“是，弟子知道了。”

她退下时，袖口沾着米汤，神色仍旧乖巧。

凤羽藏在柴房破篮子里，等她回来后，听她说完此事，先是啄了两粒米，然后十分不解：“三点贡献而已，值得你这般折腾？”

姜扶微把湿木勺一只只摆到灶边烘干：“值得。”

“你如今炼气三层，若把精力花在修炼上，早些冲到四层，不比三点贡献强？”

“冲四层要资源。”

“那又如何？”

“贡献点能换资源。”

凤羽噎了一下。

姜扶微继续道：“三点不多，但少的是我的。今日我不吭声，明日少三十点，也没人替我吭声。”

凤羽蹲在篮子里，歪头看她。

它平日总笑她穷，笑她抠，笑她把半碗米汤看得比灵山还重。可这一刻，它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凤凰族时，身边从不缺火脉，不缺灵果，不缺供奉。它随口嫌弃的东西，便是如今姜扶微要刷六日锅才能换来的东西。

凤羽小声道：“你们人修规矩真麻烦。”

姜扶微道：“不是规矩麻烦，是有人喜欢把麻烦藏在规矩里。”

她没有立刻翻脸。

翻脸最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