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从来不是一个数字。
是穷人一点点攒起来的活路。
随着问得越来越多,姜扶微渐渐看出规律。
少贡献的,并不是灵厨院所有人。
老杂役少得少,亲族在外门有人的少得少,性子凶、敢闹的更少。
最容易少的,是新丁,孤身杂役,不识数的人,和那些只知道埋头干活、领多少便算多少的人。
每次也不多。
半点,一点,两点,三点。
少得不疼不痒。
少得叫人不好意思追问。
少得一旦开口,便会被一句“修仙之人眼界要大些”轻轻压回去。
可这些半点一点,积在一起,便很可观。
姜扶微把几枚小木片摆在柴房木板上,按日子、活计、人名挪了几回。木片极小,上头刻的也不是字,而是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点横。凤羽在一旁看得头晕。
“你这是施法,还是摆阵?”
姜扶微道:“看网。”
凤羽一愣:“什么网?”
姜扶微没有立刻答。
她又去看柴房每日灵柴消耗。
灵厨院灵柴领用有旧木牌记录,柴入库时一牌,出库时一牌,烧完后灰肥再记一牌。乍一看十分严密,可姜扶微日日倒灰、看火、清灶,很快便觉出不对。
灵柴的灰量对不上。
某几日账上写着多领了两捆灵柴,可灶房火候并无增加,灰桶也没多出相应灰量。
柴少了。
可贡献扣了。
理由是那几日火候不稳,柴耗大,需从负责灶房的新丁里摊掉损耗。
姜扶微盯着灶房角落那排灵柴,心里忽然有些发冷。
贡献少记,是一根线。
灵柴多报,是另一根线。
灵米损耗、临时调班、夜工漏记,又是几根线。
这些线单看都细,细得像灰里一根发丝。可它们交织起来,便成了一张旧网。
网不大,却很密。
密到灵厨院这些没根基的新丁和杂役,日复一日从网眼里漏下去一点贡献,一点口粮,一点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凤羽听完,难得没有立刻嘲讽。
它蹲在破篮子里,半晌才道:“所以,不只是三点贡献?”
姜扶微把木片一枚枚收起,声音很轻:“不是。”
“那你要做什么?”
姜扶微抬眼,笑得仍旧温和:“继续问。”
凤羽看着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小丫头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会骂人,也不是会算计,而是她明明心里已经把人扒了三层皮,脸上却还能笑得像只无害小白兔。
凤羽忍不住道:“你这副样子,若是去骗人,怕是能骗倒一片。”
姜扶微认真想了想:“骗人不好。”
凤羽刚要松口气。
姜扶微又道:“但让骗子自己说漏嘴,可以。”
凤羽:“……”
它默默低头啄米,决定今夜少惹她。
柴房外,灵厨院灶火一跳一跳,照着后墙晃动的排班木牌。那些木牌白日看着寻常,夜里被火光一映,倒像一枚枚悬着的暗扣。
姜扶微垂下眼,摸了摸颈间温凉的旧玉扣。
她原本只想讨回自己的三点贡献。
可如今看来,三点只是网面上一粒灰。
真正该看的,是网从哪里结起,又往谁手里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