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灵厨院杂役新丁,去同管事争三点贡献,若没有证据,最后只会变成她“不懂事”“小家子气”“心性浮躁”。
她要先弄明白,这三点究竟去了哪里。
接下来几日,姜扶微干活比从前更勤快,问话也比从前更随意。
她先看后墙排班木牌。
灵厨院每日活计都挂在后墙上,洗米、看火、送饭、倒灰、刷锅,各用不同颜色的小木签标人名。姜扶微平日便常去那里领活,如今不过多站一会儿,没人觉得奇怪。
她不用纸记,只在心里一遍遍过。
谁本该看火,谁临时调去送饭。
谁替谁倒过灰,谁被扣过半日。
哪一日灵米多损了一斗,哪一日柴火少了两捆。
她又去问阿桃。
“上月你少贡献那回,可记得是哪几日做了额外活?”
阿桃想了半晌:“好像是药园临时要汤,我送了两趟。可木牌上后来只记了一趟。”
姜扶微点头,笑道:“我随口问问,怕自己也记错。”
她又问梁大石。
梁大石话少,却记性极好。
“少一点那日,我替三号灶补了夜柴,木牌第二日换过。”
“谁换的?”
“账房小许。”
姜扶微心中微动。
账房小许,是胖管事身边跑腿的弟子,平日常替账房收木牌、换木签,也管灵米损耗。人长得白净,笑起来很和气,最爱说:“小事,小事,莫计较。”
小事多了,便不是小事。
姜扶微又看了灵米损耗。
灵厨院每月都要盘米。米多了不可能,少了要查。若灵米损耗过高,便要从杂役贡献里扣。按规矩,应当扣到责任人头上;可若责任不清,便从当日负责灶房的一组人里分摊。
这听起来公平。
实则很容易藏东西。
只要把某些多出来的损耗摊到新丁头上,再说一句“你们火候不稳,糊底多”,便谁也不好辩。
姜扶微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套东西,同前世兼职时的“盘点损耗”“员工分摊”“临时调班不算加班”,几乎一脉相承。
修仙界果然不是没有人间疾苦,只是疾苦换了件道袍。
凤羽听她半夜分析木牌顺序,听得昏昏欲睡。
“你明明可以修炼。”
姜扶微一边把烘干的废符收好,一边道:“我正在修炼。”
凤羽睁眼:“查贡献也叫修炼?”
“当然。”姜扶微道,“修仙先修命,命里不能总漏钱。”
凤羽沉默许久,觉得这话听着离谱,却又无从反驳。
几日后,姜扶微基本摸清了规律。
少的不是她一个人。
灵厨院新丁、临时调班最多的杂役、以及那些不爱核对贡献的人,最容易少。
数额也不大。
一点,半点,三点。
每个人都少得刚刚好。
少到不好意思争,少到争了显得眼界小,少到管事一句“莫计较小数”便能压下去。
可这些“小数”聚在一起,足够换许多灵米、灵墨,甚至几颗低阶丹药。
姜扶微站在后墙木牌前,静静看了许久。
小许正好从旁走过,笑道:“姜师妹,又看排班?你这人真细心。”
姜扶微回头,笑得温柔无害:“我笨,只好多看几遍,免得误事。”
小许点头:“勤能补拙,是好事。”
姜扶微微微垂眸:“师兄说得是。”
她没有立刻拆穿。
蛇要打七寸,账要当众清。
如今证据还差一点。
她需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让那些被一句“眼界大些”压下去的小钱,重新变成能说清楚的数。
那夜,姜扶微回柴房时,凤羽正蹲在破篮子里梳毛。见她进来,斜眼道:“你查出是谁了?”
“差不多。”
“那你打算如何?”
姜扶微把半碗热米汤推给它:“先等。”
凤羽不满:“又等?”
“急什么。”姜扶微坐下,指尖一点细火烘着废符,“三点贡献我都等得起。”
凤羽啄了一口米,哼道:“穷鬼耐心真好。”
姜扶微笑了笑:“因为穷人知道,每一点都来得慢。”
柴房外,灶火正旺。
后墙上的排班木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姜扶微低头看着手中废符,神情仍旧温和。
她没有天才的底气。
但她有穷人的耐心。
也有穷人对每一笔小钱天然的敏锐。
三点贡献不大。
可它是她刷锅刷出来的。
谁拿走,都得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