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近来在灵厨院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

卯时起，洗米，看火，刷锅。

午后去符堂后院捡废符。

傍晚回来拆符，拼符，炸符。

夜里被凤羽骂。

如此循环，竟也叫她在鸡飞符炸之间，慢慢把炼气前三层稳住了。

当然，这里的“稳住”，同内门弟子口中的稳住大约不是一回事。

内门弟子稳住修为，多半是灵台清明，气息圆融，周身灵光若有若无，一眼瞧去便有几分仙门气象。

姜扶微的稳住，则十分朴素。

火气能点柴了。

木气能温养经脉了。

土气能压住丹田了。

金气和水气虽仍弱得几乎摸不着，但偶尔也会在她运气时出来刷一刷存在感。金气像针尖，冷不丁刺她一下；水气像夜里漏风，凉得她脊背微微一缩。

这两位暂时不太成气候。

但姜扶微已经很满足了。

她丹田里如今不再只是一粒孤零零的火星。火星落在沉土上，旁边有一缕浅青木气慢慢伏着。虽说画面寒酸得很，若拿给凤羽看，多半又要被说成“灶台边长了根草”，可比起最初那一点随时要灭的锅底火，已好了太多。

至少它们不打架了。

或者说，暂时学会了各占一角。

这在姜扶微看来，已是天大的进步。

毕竟她这五行杂灵根，自入门起便被长老盖了章：灵气驳杂，修行极慢，耗费极大。若无机缘，最多在外门混个低阶差事。

如今她确实还在外门混低阶差事。

差事还很低。

锅还很大。

但她修到了炼气三层。

还是靠灶火、米汤、灵柴灰、废符、鸡毛，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炼气三层。

姜扶微对此十分珍惜。

她没有去外门执事处报备突破。

外门里，炼气三层不算什么。那些单灵根、双灵根弟子若得丹药灵泉相助，入门数月便能到炼气三层。她一个五行杂灵根若悄无声息追上来，别人未必惊叹，却一定会问。

问她从何处得灵气。

问她为何常去符堂废符堆。

问她灵厨院柴房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再问下去，便要问到凤羽、废灶井、乱契和颈间那枚青灰旧玉扣。

这些问题，哪一个都不好答。

于是姜扶微仍旧维持着“刚引灵不久”的模样。

罗长青偶尔来灵厨院看新丁修行，问她：“近来如何？”

姜扶微便垂眸温声道：“弟子愚钝，只能稍稍感到灶火之气，尚不敢乱引。”

罗长青听了，倒也不意外，只叮嘱：“五行杂灵根，慢些无妨。切忌贪快。”

姜扶微点头如捣蒜：“弟子明白。”

她当然明白。

她贪快不起。

贪快要丹药，要灵石，要师长护法。她一样没有。

她有的，只是穷人的耐心。

别人走大路，她走灶台边；别人用新符纸，她拆废符；别人靠灵泉静室，她靠米汤余气；别人修炼时焚香静坐，她修炼时还得提防胖管事忽然喊她去刷锅。

可路再窄，只要能走，便不算绝路。

这一日夜里，姜扶微照常在柴房里拆废符。

破木板上摊着几张残符，一角清尘符，一截火星符，还有半张土墙符。她如今已能用灵识看清几寸之内的符线走向，于是拆得比从前更细。

凤羽蹲在破篮子里，正在啄米。

它啄一粒，看她一眼。

再啄一粒，又看她一眼。

姜扶微被它看得抬头：“鸡姐，有事？”

凤羽立刻炸毛：“叫少君。”

姜扶微从善如流：“少君鸡姐，有事？”

凤羽：“……”

它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气忍了回去。

近来姜扶微修为稳了，火气也顺了，凤羽残魂得她丹田火种温养，也比先前凝实了几分。按理说，这是好事。

可凤羽很不爽。

因为姜扶微越稳，越显得它这些日子那些骂人的“控火指导”确实有用。

这叫凤羽很难受。

它堂堂凤凰少君，怎能承认自己靠骂人教会了一个穷修控火？

于是凤羽只好继续嘴硬。

“炼气三层而已。”它冷笑道，“你也好意思高兴？”

姜扶微点头：“好意思。”

凤羽一噎。

姜扶微继续道：“这是我靠自己刷锅刷出来的。”

凤羽道：“还有本君残火。”

“还有你掉毛。”

“姜扶微！”

“我记得。”

凤羽气得在破篮子里转了半圈，背对她，不说话了。

姜扶微笑了笑，继续拆符。

过了许久，凤羽悄悄回头，见她低着头，神情认真，便抖了抖翅膀。

一根灰金色小羽毛，从它翅根边轻轻落下。

凤羽像是毫无察觉，抬爪把那根毛往外踢了踢。

踢得很用力。

又很别扭。

那根灰毛滚过柴房地面，正好落到姜扶微桌边。

姜扶微手中竹签一顿。

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