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琢磨土气,是从一张垫桌角的废符开始的。
那日她去符堂后院捡废符,照例在一堆残纸破墨里翻找。符堂弟子们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人看见她来,还好心把一摞画坏的符纸往外踢了踢。
“姜师妹,今日这堆刚倒出来,清尘符、照明符都有,土墙符也有几张,就是破得厉害。”
姜扶微道过谢,蹲下去挑。
凤羽藏在破篮子里,从旧布缝里露出一只眼,语气十分嫌弃:“你如今来符堂捡破烂,都捡出熟人了。”
姜扶微温声道:“这叫人脉。”
凤羽冷笑:“捡废符的人脉?”
“免费的人脉。”
凤羽被这四个字噎住,愤愤缩回篮中。
废符堆里,土系符箓最不起眼。
火星符画坏了,纸边焦黑,瞧着还有些声势;引水符残线弯绕,至少能看出几分灵动;清尘符淡青舒展,颇有清雅之气;锐金符即便废了,也带着几分锋利。
唯有土系废符,颜色灰扑扑,墨线又厚又钝,乍一看像谁手抖画出来的一团泥。外门弟子嫌它们灵气沉滞,画坏后连烧灶都嫌不易着火,常拿来垫桌角、垫腿脚,实在不体面。
姜扶微却挑出一张废土墙符,细细抹去上头灰尘。
符纸一角被压皱,符尾断了半截,灵气早散了大半。可中间那几道土黄色残线还在,厚重而缓慢,横平竖稳,并无多少花哨变化。
她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土气与火木都不同。
火急,像一口气冲上来。
木慢,像一根草芽钻出去。
土却不是冲,也不是长。
它只是沉。
沉在那里,不争,不抢,不跑。任你火烧风吹,它先压住自己,再压住旁的。
姜扶微把那张废土墙符带回灵厨院,夜里摊在柴房木板上看。
凤羽蹲在破篮子里,正把嘴伸进碗里啄米。它瞥了一眼那张灰扑扑的符纸,立刻评道:“丑。”
姜扶微不理它。
“又厚又笨。”凤羽继续道,“你看这线,画得像锅底灰成精。”
姜扶微终于抬眼:“你近日总夸锅底灰,是否因同类相惜?”
凤羽一口米险些噎住。
“姜扶微!”
姜扶微低头继续看符:“声音小些,受害凤凰。”
凤羽气得羽毛蓬起,半晌后又压了回去。它如今同姜扶微契在一处,虽仍旧嘴欠,却也知道夜里不能吵醒灵厨院众人。若真被胖管事发现柴房里养着一只会说话的鸡,便不是扣工分能了事。
废土墙符的符线不复杂。
起笔重,行笔稳,转折处压得很低。它不像火线需要一气贯通,也不像木线需要留出生长余地。土线更像垒墙,下一笔要压住上一笔,每一步都要稳,不能浮。
姜扶微看了许久,又想起灵厨院灶台。
灶台底下常年积着陈年灰土,灵柴灰、锅底灰、灶灰混在一起,被火烘过,被水汽浸过,又被无数人踩实。旁人只嫌脏,她却从中感到过一点沉沉土气。
不是灵田里的土。
灵田土气带生机,软而厚。
灶台下的灰土则不同,带着火烤后的沉,像烧过又冷下来的旧砖。它不鲜活,却稳。
这正合她眼下所需。
翌日清晨,她故意抢了清理灶台底灰的活。
胖管事见她提着灰桶,颇为欣慰:“姜扶微,你做事越发勤快了。”
姜扶微低眉:“弟子应当的。”
凤羽在篮子里小声嘀咕:“你是越发会装了。”
姜扶微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篮子。
凤羽闭嘴。
灶台底下的灰土积得厚,铲起来沉甸甸。姜扶微蹲在灶边,袖口沾灰,指尖却极仔细地感着那股土气。
土气不像火气那样一碰便烫,也不像木气那样一碰便痒。
它迟钝得很。
仿佛你手都贴上去了,它还要慢半拍,才懒洋洋地应你一下。
那应答也不热闹,只是一点沉意,从掌心压下去,沿腕脉缓慢往里坠。第一次感到时,姜扶微险些以为自己手麻了。
她白日做活,夜里便试着引土。
这一次,她不敢在柴房引凤羽残火,而是先饮一点温米汤,再将指尖贴着一撮灶台陈灰。颈间旧玉扣微热,腕间契纹也轻轻一动。火种在丹田中稳着,旁边浅青木气安静伏着。
她闭目,引那一丝土气入经。
刚一入掌,姜扶微便皱了眉。
沉。
实在太沉。
火气走经脉,是烫得人想缩手;木气走经脉,是痒得人想笑;土气却像有人在她经脉里塞进一粒小石头。它不冲,不闹,就是慢吞吞往下坠。
从掌心到腕口,走了许久。
姜扶微额上汗都出来了,土气才挪了那么一点。
凤羽趴在破篮子里看热闹:“怎样?是不是像吞了石头?”
姜扶微没睁眼。
凤羽又道:“你可小心些,别修到最后真把自己练成锅底灰。”
姜扶微忍了又忍,终于道:“你再说一句,明日米汤减半。”
凤羽立刻安静。
土气沉得厉害。
走到小臂时,姜扶微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修岔了。小腹未曾疼,却沉得发胀,像真吞了一块石头,压在丹田下方,不上不下,十分别扭。
她下意识想把土气推出去。
可想到土墙符上那些厚重残线,又忍住了。
土本就是沉的。
若它不沉,便不是土。
她不能把土气逼得像火一样跑,也不能哄得像木一样长。土气要落,便得给它落的地方。
姜扶微慢慢放松丹田,不去催它往火种旁边挤,只把丹田底部留出一点空处,像在灶台下清出一方灰土。
那缕土气终于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