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近来最常去的地方,除了灵厨院后灶,便是符堂后院那一堆废符。
符堂弟子初时还会看她两眼,后来见她每回只挑些破纸残符,不争不抢,不偷不摸,便也懒得管了。
毕竟废符这东西,完整弟子嫌它没用,勤俭弟子嫌它不稳,讲究弟子嫌它晦气。唯有姜扶微,蹲在废符堆前,眼神比看灵米锅底还认真,仿佛那不是一堆画坏的破纸,而是一座暂时没人看守的灵石山。
凤羽对此评价十分刻薄。
“你如今越来越像一只捡破烂的老鼠。”
姜扶微把几张清尘符残页塞进袖中,神色温和:“老鼠至少不挑食。”
凤羽蹲在破篮子里,闻言冷笑:“你倒是承认得快。”
姜扶微不恼。
人穷之时,嘴硬不顶饭吃。
她把废符带回灵厨院,仍旧在柴房里摊开。木板不平,符纸残缺,旁边凤羽正在啄半碗温灵米,时不时还要嫌弃一句:“米碎。”
姜扶微没有理它。
这些废符里,她最先看懂的,是木系清尘符。
清尘符在外门用得极多,画坏的也多。符纸上常能看见淡青色残线,自符心缓缓展开,像嫩草破土,又像细藤沿墙攀爬。它不像火星符那般急冲,也不像锐金符那般直直刺去,木系符线温和,却不呆滞,总在拐角处慢慢铺开。
姜扶微指尖轻轻沿着残线走。
一笔起,缓。
二笔转,柔。
末端散开时,像一丛春草被风轻轻吹倒。
她看了许久,忽然有些明白罗长青当初说的“木灵清润”是何意。
木气不是没有锋芒,只是它不争一时之快。
它要长。
而长,便不能被催得太狠。
这话听着简单,可真到了自己体内,便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姜扶微试着按照清尘符的走向,引动经脉中那点微弱木气。
她如今炼气二层,火气最熟,丹田里那枚小火种也算稳住了。可木气却仍旧飘忽。它不烫,不冷,不沉,也不刺,只是痒。
极细极轻的一点痒。
像春日里有一根草芽,悄悄从掌心皮肉底下钻出来。你若不理它,它慢慢散了;你若急着抓,它也散了;你若用火气去逼,它更是吓得无影无踪。
姜扶微试了三回,三回都空。
她睁开眼,沉默片刻。
凤羽在旁边看得幸灾乐祸:“怎样?火还能拿来烧柴,木气连痒都痒得没出息吧?”
姜扶微道:“你当年是凤凰,不是木鸡,自然不懂。”
凤羽大怒:“谁是木鸡?”
姜扶微温声:“我没说你。”
“你心里说了!”
姜扶微十分平静:“那你少听一点。”
凤羽气得啄翻了一粒米。
嘴上斗归斗,姜扶微却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对付火气那样硬来。
火气躁,却有形。烫了,便知它在何处;冲了,便知它往哪走。木气不一样,它太轻,太软,也太慢。若拿抓火的法子抓木,便像拿铁钳夹新芽,芽没长起来,先被自己掐死了。
她想了想,转身去了后灶。
灵厨院每日处理灵菜,都会削下不少根须。那些根须大多被丢去肥田,也有些尚带着一点微弱灵气。姜扶微挑了几截青根,洗净后放进破碗里,又接了半碗清水,摆在柴房窗边。
凤羽看她忙活,歪着脑袋:“你又在做什么奇怪的穷修法?”
“看根喝水。”
“根还会喝水?”
“你也会啄米。”
凤羽:“……”
它发现自己近来常常被一句话堵住,十分不利于凤凰少君的威仪。
姜扶微不再说话,只每日收工后去看那碗灵菜根。
第一日,根须萎着,看不出什么。
第二日,水少了一线,几根细根微微舒开。
第三日,靠近窗边的那截青根竟冒出一点淡淡绿意,细得像针尖,却很真切。
姜扶微蹲在碗前看了许久。
她发现灵菜根吸收灵气时,并不急。它先贴着水,慢慢将水气引入根须,再一点点向内收。木气不是直冲经脉,而是先铺开,再收拢。像有人先把一张薄薄的网撒进水里,再慢慢往回牵。
她再去看清尘符。
果然,符线上许多弯转并非多余,而是给木气留生长的余地。
木气若只走直线,便断。
若给它一点弯,一点停,一点缓,它反而能自己续上。
这一夜,姜扶微没有急着修炼。
她先喝了半碗温米汤,稳住丹田。又将几张清尘符残页摊在身前,看了许久。颈间旧玉扣贴着肌肤,温温凉凉,像一块不肯说话的旧门牌。
凤羽蹲在破篮子里,难得没有立刻嘲讽。
“你真要引木气?”它道,“你那丹田里火种虽小,却馋得很。木生火,木气一进去,它八成想吃。”
姜扶微闭着眼:“那便不让它吃。”
凤羽嗤了一声:“说得轻巧。你那火穷得叮当响,见了木气,怕是比你见了免费废符还激动。”
姜扶微:“……”
这比喻虽难听,却很准确。
她收心凝神,不再理会凤羽。
玉扣轻轻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