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长老说得不错。
那乱七八糟的契纹,虽丑,虽乱,虽像一只鸡在符纸上发疯踩了三圈,却并非全无好处。
至少,姜扶微很快便发现,自己对火灵气的感知比从前清楚了许多。
从前她感火,全靠灶台、灵柴灰、锅底余温一点点摸索。火气在经脉里走,像一根烧红细针,又像一条不识路的小蛇,稍一松神便四处乱窜。她要费好大劲,才能将它从掌心引到腕口,再勉强送入丹田。
如今不同了。
契纹一成,她腕内那道红金细纹便像多了一只极不情愿的灯盏。每逢火气入经,凤羽那边残火便隐约一动,虽不多,却能替她照出火线的去路。
当然,这灯盏脾气很坏。
“歪了。”
凤羽蹲在破篮子里,一边啄灵米,一边冷冷开口。
姜扶微闭目盘膝,正引一线火灵气从掌心入经。闻言,她眉心微微一动,却没有睁眼。
“哪里歪?”
凤羽啄了一粒米,嫌弃道:“腕脉往上第三寸。你那火线歪得像鸡肠。”
姜扶微:“……”
她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你能不能换个高雅些的说法?”
凤羽昂首:“本君昔年观天火流转,见过九天焰河,见过离火神纹,你如今这一线火,确实只配叫鸡肠。”
姜扶微心平气和:“那请鸡姐指点。”
凤羽险些把米粒喷出来。
“是凤羽少君!”
“好的,少君鸡姐。”
凤羽气得头顶那撮毛都竖了起来。
可气归气,它仍旧盯着姜扶微腕间契纹,片刻后冷哼:“别急着往上推。火性虽急,却不是越急越好。你若只知催它,便像拿柴棍赶火蛇,越赶越乱。先压住尾,再放前头。”
姜扶微心中微动。
她依言不再强催火气,而是在掌心处留了一分灵力,像轻轻按住火线尾端。果然,那缕原本将要上蹿的火灵慢了下来,沿着腕脉缓缓走入小臂。
仍烫,却不再灼得经脉发疼。
她睁开眼,看向凤羽。
凤羽立刻别过头:“本君只是怕你烧断经脉,连累契纹。”
姜扶微点头:“懂。”
凤羽警惕:“你懂什么?”
“你懂火,我懂装不承认。”
凤羽:“……”
它觉得自己早晚要被这个穷鬼气得魂飞魄散。
炼气二层的关键,并不是火更大。
这一点姜扶微很快便明白了。
炼气一层时,她只是将第一缕火气养成火种,让身体能纳灵、能运转。可若要往二层走,便须让火灵气真正入经,沿着经脉稳定往复,不再每走一寸便像烧红铁针一般乱扎。
换言之,火不能只会烧。
还得会走路。
姜扶微对此深有体会。
毕竟她体内这点火,确实很像刚会爬便想跑的小孩。若不看着,一头撞墙;看得紧了,又当场撒泼。
凤羽虽嘴欠,却确实懂火。
它有时随口一句嘲讽,反倒能点醒姜扶微。
“你肩井那里又堵了。火线过去时,别像抬锅似的硬扛。”
“心口处收慢些,火不是米汤,不能一股脑倒进去。”
“丹田里那点米气别铺太厚,你是养火,不是煮粥。”
“你这火种若再虚一点,拿去点香都怕香瞧不起它。”
姜扶微每次都想把它从破篮子里拎出来抖一抖。
可她每次又不得不承认,凤羽骂得很准。
她便照着凤羽的嘲讽,一点点修正灵气路径。
手太阴处火线易散,便先压尾。
肩井处火气易堵,便慢半息。
心口处火意易躁,便以旧玉扣那一点温凉稳住。
丹田处五行杂气易乱,便只许火线先入,其余木水土金都暂且按住。
这个过程不快,也不雅。
若有内门长老看见,大约会觉得她修炼得像在后厨理一锅乱汤。这里撇一点浮沫,那里压一压火候,最后勉强叫它别糊锅。
可姜扶微很满意。
因为有用。
七日后,夜深。
灵厨院已静了下来,只有灶房余火一明一暗。柴房里,凤羽蹲在破篮子中,嘴上说着“本君今日不想管你”,爪子却很诚实地踩在篮沿上,盯着她腕间契纹看。
姜扶微盘膝而坐,身前是半碗温米汤,旁边是一小撮尚有余温的灵柴灰。
她如今突破炼气一层的事仍无人知晓。
在胖管事眼里,她依旧是那个感灵艰难、干活勤快、适合看火刷锅的新丁。姜扶微对此很满意。外门弱者,最怕被人看得太清。她宁可慢些,也不想被人问东问西。
她闭上眼,先饮下米汤。
温意入腹,丹田微暖。
颈间旧玉扣轻轻一热,腕内契纹随之泛起一点极淡金红。
凤羽在旁边哼了一声:“别贪。你那经脉比杂役米汤还薄,撑不住太多火。”
姜扶微没有睁眼:“知道。”
“知道便别装厉害。你若烧岔,本君也要跟着难受。”
“放心。”姜扶微语气平静,“我很惜命。”
凤羽想了想,觉得这话倒是不假。
姜扶微确实惜命。
惜命到连半碗米汤都要趁热喝,连一撮灵柴灰都要用到凉透,连它掉下来的半根毛都要捡起来问还能不能用。
穷得令人发指。
也稳得令人无话可说。
火灵气从丹田中被引出。
这一次,那粒火种比从前亮了许多,不再只是灰烬里一点小红,而像灶膛中被拨开的余炭。它仍小,却凝。
火线自丹田起,沿心口而上,过肩井,入手臂,行至掌心,再由掌心回转,经腕脉、小臂、肩头、心口,重新沉入丹田。
第一圈,火线微颤。
姜扶微稳住呼吸。
第二圈,肩井处略堵。
凤羽忽然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