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决定再去一趟灵兽堂。
上一回只让值守师兄看了个大概,得出的结论是:契纹乱,暂时死不了,若要解,最好找长老。
这个结论听着很像医馆里学徒摸完脉之后说:“病情复杂,建议请大夫。”
姜扶微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能拖。
她如今炼气一层虽稳了些,火气运转也比先前顺了许多,可坏处也越发明显。
譬如凤羽饿的时候,她会莫名想吃米。
这已经很不对劲了。
更可怕的是,昨日灵厨院送来一筐新晒的杂役灵米,姜扶微路过时,竟有一瞬想低头啄一粒尝尝。
她硬生生忍住了。
然后回柴房把凤羽骂了一顿。
凤羽十分委屈:“本君只是饿了,与你何干?”
姜扶微面无表情道:“你饿便吃,不要把啄米的念头传给我。”
凤羽炸毛:“本君怎么知道你心志如此不坚?区区几粒碎米便能扰你道心。”
姜扶微冷笑:“你若再说,我今日便只给你喝清水。”
凤羽立刻闭嘴。
于是,解契之事迫在眉睫。
去灵兽堂之前,姜扶微特意把凤羽塞进破篮子,又盖了一层旧布,郑重叮嘱:“到了钱长老面前,你只许装普通鸡灵,不许说话。”
凤羽从布缝里露出一只眼:“本君不是鸡灵。”
“那你想让长老知道你是凤凰残魂?”
凤羽一噎。
姜扶微继续道:“你一开口,便要解释凤凰为何会在灵厨院柴房,凤凰为何被差点炖汤,凤凰为何与五行杂灵根新丁误契。到时钱长老若请内门长老来,你猜先被关起来研究的是你,还是我?”
凤羽沉默片刻,语气艰难:“普通鸡灵也不是不能暂时演一演。”
姜扶微微笑:“很好。”
“但你要记住,本君是在隐忍,不是在装鸡。”
“嗯,受害凤凰隐忍成鸡。”
“姜扶微!”
“闭嘴。”
凤羽含恨缩回篮子里。
灵兽堂仍旧是那股奇异气味。
灵草、兽粪、药粉、皮毛、兽食混在一处,像一锅熬坏了的杂汤。姜扶微一进门,便看见几只灵兔排排蹲在笼中啃草,旁边一头青角小牛打了个喷嚏,喷得照料弟子满袖子草沫。
凤羽在篮中小声嫌弃:“这地方比柴房还不讲究。”
姜扶微低声道:“你再说话,我就说你病情加重,口吐人言。”
凤羽立刻安静。
这回姜扶微没有找值守弟子,而是按人指点,去了后院小屋。
钱长老便在那屋中。
这位长老看着很和气,头发花白,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一尊常年与灵兽打交道、早被各种怪事磨出慈悲心的老菩萨。他身上没有什么威压,正坐在桌旁给一只秃尾灵狐涂药。
那灵狐尾巴秃了一大截,神色悲愤。
钱长老一边涂药,一边慢悠悠道:“下回再去招惹火羽雀,尾巴便不只是秃,是熟了。”
灵狐呜咽一声,把头埋进爪子里。
姜扶微顿时对这位钱长老生出几分敬意。
见惯了灵兽事故的人,说话果然有一种平静的残忍。
她抱着篮子上前行礼:“弟子灵厨院姜扶微,见过钱长老。”
钱长老抬头看她,笑眯眯道:“灵厨院?又有灵禽吃坏肚子了?”
姜扶微顿了一下:“不是。”
“那是?”
姜扶微把破篮子放到桌上,轻轻揭开旧布。
凤羽蹲在里头,努力装成一只普通花毛鸡。
它甚至还十分屈辱地“咯”了一声。
姜扶微差点没绷住。
钱长老低头看了凤羽一眼,又看姜扶微:“这鸡看着脾气不小。”
凤羽眼皮一跳。
姜扶微立刻道:“确实有些性子。”
钱长老伸手去摸凤羽的爪子。
凤羽本能想躲,姜扶微眼神轻轻一扫。
它硬生生忍了。
钱长老拨开凤羽爪边乱毛,果然看见那道红金契纹。他目光一凝,又示意姜扶微伸手。
姜扶微挽起袖口。
手腕内侧那道细细红金纹仍在,歪歪扭扭,像一枚画坏了的鸡爪印。颜色比昨日略深,隐约有火气流动。
钱长老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只圆盘。
那圆盘不过巴掌大,通体灰白,盘面刻着一圈圈灵兽契纹。姜扶微虽看不懂,却能感觉到那东西灵气很稳,绝非外门寻常物。
钱长老道:“测契盘。手放上来,鸡爪也按上。”
凤羽在篮子里一僵。
姜扶微温声道:“按。”
凤羽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爪子。
一人一鸡同时按上测契盘。
盘面先是一静。
随即,第一道青白光亮起。
钱长老道:“灵兽护主契。”
姜扶微心头一松。
若只是灵兽护主契,或许还能解。
下一瞬,测契盘又亮起一道淡金光。
钱长老眉梢一动:“伴生契?”
凤羽眼珠一瞪。
姜扶微心里也升起不妙。
紧接着,盘面红光一闪。
“火脉共生契。”
钱长老的声音慢了。
又过一息,盘底浮出一缕幽淡灰光。
钱长老终于坐直了些:“残魂寄托契?”
姜扶微:“……”
凤羽:“……”
测契盘上几道光来回闪烁,青白、淡金、赤红、幽灰彼此缠绕,最后竟拧成一团。纹路乱七八糟,像被一只脾气很差的鸡在符纸上踩了三圈。
钱长老沉默了。
屋中一时只剩那只秃尾灵狐小声抽气。
过了很久,钱长老缓缓抬头,看向姜扶微。
“你们到底拿什么东西契的?”
姜扶微决定如实。
毕竟此事已经乱成这样,再编也未必编得比事实离谱。
“废契符。”
钱长老眼皮一跳。
姜扶微继续:“灶火。”
钱长老眼角也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