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第二日醒来时,先觉得手腕疼。
不是昨夜爬废灶井磕出来的疼,也不是刷锅刷久了那种酸麻,而是一种细细的灼意,像有谁拿烧热的针尖,在她腕内轻轻描了一笔。
她低头一看,沉默了。
右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红金色细纹。
那纹路极细,颜色很浅,若不细看,像一根被火燎过的细线。可它偏偏弯得十分没有章法,三歪两拐,末端还分出三个小叉。
姜扶微盯了半晌,终于确认。
这东西很像一枚鸡爪印。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很好。
修仙半月,别人手上有剑纹、灵纹、仙纹,她手上有鸡爪纹。
命运果然很会羞辱人。
柴房角落里,破篮子忽然剧烈一晃。
凤羽从里头跳出来,单脚抬着,整只鸡都在发抖。
“姜扶微!”
姜扶微看向它。
凤羽一只爪子上,也有一道红金细纹。纹路同她腕上那道隐隐对应,只是落在鸡爪上,更显得十分自然,仿佛这东西原本就该长在鸡身上。
凤羽气得头顶那撮歪毛都竖了起来。
“你看见没有?你看见没有!本君堂堂凤凰少君,爪上竟多了这等丑纹!”
姜扶微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它的爪子,诚恳道:“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合理。”
凤羽险些啄她。
“这是契纹!”它怒道,“你昨夜趁鸡之危,以破符乱契,害本君与一个五行杂灵根绑在一处!”
姜扶微慢条斯理把袖口放下,遮住那道纹:“首先,符是你说能护魂的。其次,地火是你说要去找的。最后,昨夜乱蹦的是你。”
凤羽噎住,随即更怒:“若不是你拽本君,本君怎会乱蹦?”
“若我不拽你,你已撞井壁上了。”
“那也是凤凰撞井壁,与你何干?”
姜扶微点头:“有理。下次少君自己撞。”
凤羽:“……”
一人一鸡在柴房里互瞪片刻。
最后还是姜扶微先收回目光。
她昨夜折腾半宿,又被扣了一日工分,今早还得去后灶看火,实在没有力气同一只自称凤凰的野鸡争论“到底谁更无辜”。
她盘膝坐下,试着运转丹田里的火灵气。
这一试,神色便微微一变。
火灵气比昨夜稳了许多。
那粒原本像灰烬里小红点的火种,此时静静伏在丹田中,亮得虽仍不大,却比从前凝实。她引出一丝火气,经心口、肩井、小臂,再到掌心,路径顺了许多。最奇异的是,当火气将散未散时,契纹处竟有一缕微弱金红暖意轻轻托住它。
像借来了一点凤羽残火的温度。
不多。
却很管用。
姜扶微心中一动,指尖凝出一线火苗。火苗仍细,却不再颤得厉害,颜色里还隐约浮出一点金红。
凤羽本来还在骂,见状声音一顿。
姜扶微抬眼:“你感觉到了?”
凤羽脸色比一只鸡能表现出的脸色还难看。
“本君残魂边上多了一根绳子。”
姜扶微:“绳子?”
“就拴在你丹田旁!”凤羽气得跺爪,“你那点破火种一动,本君这边便跟着热。你若修岔了,本君怕是也不得安生。姜扶微,你好狠毒的心!”
姜扶微十分平静:“你昨夜说符能护魂时,心也不软。”
凤羽昂首:“本君只是识气有误。”
“翻译一下,不识字。”
“是人族符文改得太丑!”
姜扶微道:“好,符文有罪。”
凤羽听出她敷衍,越发愤怒:“你休想用这契约占本君便宜。本君凤凰血脉尊贵,残火亦非凡物。你若贪图本君血脉强行契约,日后必遭反噬!”
姜扶微伸手拿起旁边破碗,给它倒了半碗昨夜剩下的温米汤。
“先喝。喝完去解契。”
凤羽一愣。
“解契?”
“不然呢?”姜扶微看着它,“你不想解?”
凤羽立刻道:“自然要解!本君岂能与你这穷修长久绑在一起?”
姜扶微点头:“我也不想。”
凤羽又不高兴了。
“你什么意思?与本君结契,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福分昨夜害我扣了一日工分。”
凤羽:“……”
它低头啄了一口米汤,含恨道:“目光短浅。”
姜扶微不再同它斗嘴。
契纹确实带来好处。她火灵气运转更快,炼气一层也彻底稳住,甚至隐隐摸到了炼气二层的门槛。若换作旁人,得了这么个能借凤凰残火的契约,或许会欢喜若狂。
可姜扶微只觉得麻烦。
她如今修为低,身份低,秘密却不少。颈间旧玉扣来历未明,凤羽疑似凤凰残魂,废灶井地火残息又被惊动。若再多一个乱七八糟的契约,迟早要出事。
最要命的是,她方才运转火气时,忽然莫名生出一点想啄米的冲动。
这很可怕。
姜扶微可以接受穷,可以接受刷锅,可以接受火苗小。
但她不能接受自己开始理解一只鸡的食欲。
于是,当日午后,她借着送柴去兽栏的机会,把凤羽塞进破篮子里,外头盖上旧布,往灵兽堂方向走。
凤羽在篮子里一路不安分。
“你走稳些。本君头冠要被晃歪了。”
“你没有头冠。”
“本君曾经有!”
过了一会儿,它又道:“到了灵兽堂,你要说清楚,本君是受害凤凰。”
姜扶微低声道:“你现在看起来像受害野鸡。”
凤羽怒:“受害凤凰!”
“好,受害鸡姐。”
“姜扶微!”
路上有外门弟子经过,朝她篮子看了一眼。
姜扶微立刻露出温顺笑容:“送灵禽去灵兽堂查病。”
那弟子见她一身灵厨院杂役衣,篮子里又隐约露出几根鸡毛,便没再多问。
凤羽在布下气得直哼:“查病?本君哪里有病?”
姜扶微道:“嘴。”
凤羽:“……”
灵兽堂在外门西侧,靠近兽栏。尚未走近,便先闻见一股混杂气味:灵草、兽粪、药粉、皮毛,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姜扶微脚步一顿,忽然觉得灵厨院的灶灰味也不是不能忍。
凤羽从篮缝里探头,嫌弃道:“这地方也太臭了。”
姜扶微淡淡道:“忍一忍,解契要紧。”
说到解契,她心里又开始盘算。
若只是问一问,应当不要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