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看着自己腕上那道一闪而没的红痕,心情极其复杂。
她隐约能感觉到,自己与凤羽之间多了一点极细的牵连。
不像主仆,也不像寻常契约。那残符本就破损,又被地火乱烧,大约是误判成了什么“灵兽护主契”。可它烧得不全,结得也乱,像一根半断不接的线,硬生生把两人拴到一处。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
凤羽立刻抬起爪子。
一人一鸡对视。
凤羽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难以置信。
“本君,凤凰少君,被你一个五行杂灵根,契了?”
姜扶微纠正:“应该是被废符误契。”
凤羽怒道:“有区别么!”
姜扶微想了想:“听起来责任小些。”
凤羽差点当场喷火。
可还不等它骂完,井口上方忽然传来石板被推开的声音。
“下面是不是有人?”
灯光从井口照了下来。
姜扶微神色一凛。
凤羽也立刻闭嘴。
巡夜杂役到了。
姜扶微顾不得细想契约之事,飞快将凤羽往怀里一塞。凤羽被塞得翅膀一歪,眼睛瞪圆,正要骂人,姜扶微低声道:“出声就说你是我偷的鸡。”
凤羽:“……”
它含恨闭嘴。
井口上方探出一张脸。
“谁在下面?”
姜扶微抬头,脸上已换成了惊慌又无辜的神情。她扶着井壁,衣袖沾灰,额角冒汗,怀里鼓鼓囊囊,却被她用外衣压住,勉强看不出鸡形。
“师兄,是我,灵厨院姜扶微。”
巡夜杂役皱眉:“半夜三更,你在废井里做什么?”
姜扶微垂下眼,声音低而诚恳:“白日管事说灵柴灰不够肥田,我想着废灶井是旧灶残址,井底或许还有旧灰可用,便来看看。谁知脚下一滑,掉下来了。”
凤羽在她怀里僵住。
大约是被这睁眼说瞎话的熟练程度震住了。
巡夜杂役显然也愣了愣:“你半夜来找柴灰?”
姜扶微抬头,神情十分真挚:“弟子新入外门,资质愚钝,只能多做些活。若能为灵厨院省些灰肥,也算尽心。”
这话说得太卑微,太勤恳,太符合一个五行杂灵根杂役新丁的身份。
巡夜杂役一时竟不好骂得太狠。
他举灯往下照了照。
废井底确实满是旧丹灰和灶灰,姜扶微也确实灰头土脸,怎么看都像一个倒霉摔井的新丁。至于她怀里鼓起的一团,夜色昏暗,外衣又厚,看不分明。
“胡闹。”巡夜杂役道,“废灶井早封多年,谁准你下来的?若摔断腿,灵厨院还得派人抬你。”
姜扶微立刻认错:“弟子知错。”
“能上来么?”
姜扶微看了看湿滑井壁。
她很想说不能。
可若让巡夜杂役下来拉她,凤羽必露馅。
她咬牙点头:“能。”
怀里的凤羽传来极低一句:“你若摔死,本君也要跟着倒霉。”
姜扶微用手肘轻轻压了它一下。
凤羽闷哼,闭嘴。
井壁湿滑,上去比下来难得多。姜扶微一手抱着凤羽,一手攀住旧石缝,脚底踩着青苔,一寸寸往上挪。丹田火种仍在发热,方才那一下误契让她经脉发烫,却也让她力气似乎比从前稳了些。
快到井口时,巡夜杂役伸手拉了她一把。
姜扶微终于爬出废灶井,满身灰水,狼狈得像刚从锅底刮出来的人形糊米。
巡夜杂役看她这模样,嫌弃道:“赶紧回去。明日自己去执事处领罚,夜出灵厨院,扣一日工分。”
姜扶微心口一痛。
一日工分。
比摔井还疼。
她仍低头应道:“是。”
巡夜杂役提灯走远,边走边嘀咕:“灵厨院的人真是……半夜找灰,穷疯了。”
姜扶微站在夜风里,满脸灰,怀里藏鸡,腕上契痕未消,丹田火种还在跳。
凤羽终于从她怀里钻出一点头,压着嗓子怒道:“姜扶微,你赔本君清白!”
姜扶微低头看它:“你方才若不乱跳,会这样?”
凤羽怒:“若不是你拿破符乱带,会这样?”
姜扶微沉默一息:“符是你说能护魂的。”
凤羽也沉默了。
一人一鸡在废井旁对视片刻,同时别开脸。
谁也不想先认错。
远处灵厨院灶火未熄,夜雾在后山浮动。姜扶微摸了摸颈间旧玉扣,玉扣温凉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丹田火种更稳。
她与凤羽之间,也多了一条不清不楚、乱七八糟的线。
这趟废灶井,地火残息是找到了。
代价是扣一日工分,还契了一只嘴欠凤凰鸡。
姜扶微抱紧怀里的凤羽,低声道:“先回去。”
凤羽闷声道:“本君不是鸡。”
姜扶微道:“知道了,少君。”
凤羽顿了顿,刚要满意,又听她补了一句:“少君鸡姐。”
凤羽在她怀里无声炸毛。
姜扶微踩着夜色往灵厨院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很好。
修仙路上,除了穷,现在又多了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