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茗远远地瞧了几眼热闹,一转头谢枕雪已经先上了船,连忙跟了上去。
船中顶棚下挤挤挨挨的,挑担的、背包的,独行的、拖家带口的,什么人都有。后头船舱倒是空旷得很,屋门挂了锁,还有人守着,隐约瞧见有衣着华丽的女眷进去了,那应当就是监渡官说的“艎室”了。
谢枕雪缩在角落里打着寒颤,毡裘的帽子盖在头上,把脸遮了个严实。
轩辕茗蹲下和他挨在一起,挡住了一片寒风。
“你为何不到艎室去?”
“这里是他们劫杀我的最后机会了,不宜招摇暴露。”
轩辕茗升起疑惑:“按说你在寿阳就把消息传出去了,密探的脚程总不会比我俩慢吧?京中的人早该知晓了,说不定那山谷都已被荡平,为何还有人追我们?”
谢枕雪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靠近。
轩辕茗耳朵凑过去,聚精会神地想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只听谢枕雪说:“知晓太多对你没好处。”
兴奋感一下子被浇灭,她翻了个白眼,“嘁,我用脚趾头都猜得到,无非同何逊用隐字墨写下的东西有关呗。”
谢枕雪幽深的眼睛从裘帽中露出来,“你知晓多少?”
“我亲眼看着何逊写的密信,自是全然知晓。”
她难得说回谎话,想诈一诈谢枕雪的反应。
谢枕雪只道:“别在这儿说了,等开船吧。”
他不上套,轩辕铭倍感无趣,起身望了眼长长的登船队伍,叹息地摇摇头,“且有的等呢,你先眯会儿吧,养精蓄锐,下了船,按你的速度,还有两日的脚程呢。”
“用不着两日,到了渡口便该有人来接应了。”他道。
轩辕茗心里突然一沉,闷闷的,“哦,那护送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吧。何逊妻子那里,你要同我一道……”
“不了。”谢枕雪果断拒绝。
人随他出来时还是好好的,如今他却连何逊的尸首都不曾见到,便自私地匆匆逃回,他有何面目去见何逊妻子。
想起那个忠毅刚正的同僚,谢枕雪藏在裘帽下的眼眸黯淡。何逊是少有的能同他聊上几句的人了,年头才成了亲,他也是破天荒地被请了去观礼。今岁中秋,何逊还专门给他送了些妻子做的月团,向来少食的他放着宫中的赏赐不吃,愣是一天把何逊送的吃完了。
月团的甜腻仿佛还弥漫在嘴里,送月团的人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你与他同行办差,不亲自向他的家人通报死讯吗?”
“他是皇城司的察子,自有皇城司抚恤。”
他平淡的语气再次提醒了轩辕茗,此人冷心冷情,表里如一。
雪岭逃亡时不疾不徐,寿阳城外葬马只为催她入城,趁她外出请医一声不吭消失……恐怕在临洺客栈找人救她,也只是怕少了她的护卫难以入京吧。
谢枕雪十指上的伤药还在,可上药时那抹如春风化雪般的笑意,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你未免太不不近人情了。”
“你倒是通人情。”谢枕雪捋开被风吹得贴脸的帽子,黑眸闪过精明,只一句话,便将轩辕茗噎住,“你应下何逊三个承诺,难道只因路过、恰好?”
沉默震耳欲聋。
是了,什么江湖侠义,什么狗屁披云剑的声名,她一再答应他的请求,分明是因为,愧疚。
落入洞中时,她在空中借力翻身,踩中的根本不是石块,她甚至隐隐感受到有向上的力托了她一下。
彼时只他两人坠洞,不是何逊又是谁呢?
何逊之伤重难救,或许还有她的推波助澜。
她刻意麻痹自己不去想此事,彼时黑灯瞎火的,就当是踩了块石头又不会有人知晓,帮何逊完成遗愿,她便能过了心里这关。
但谢枕雪蓦地提起,戳破了她自欺欺人的心思。
谢枕雪不知道轩辕茗在想什么,只看见她眉头皱成一团,似乎极其难受。
他本意是想诈一诈她是否受人指使传递假消息。毕竟丁谓屯兵一事太过匪夷所思,那老神棍已然权倾朝野,他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必要屯兵谋反。
轩辕茗的杏眸不亮了,纷繁的思绪搅扰其间,谢枕雪的视线如同火星子般尖锐灼热,再多盯一会儿,她一团乱麻的思绪便会引燃。
她拉起裘帽盖住他的眼睛,将他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知晓太多对你没好处。”
谢枕雪沉默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舱蓬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嘈燥的人声混着风声水声,和混乱的心绪搅作一团,叫人烦躁极了。
船终于开了。
两人紧紧挨着,被尴尬笼罩。
轩辕茗瞧旁边商妇的干果子不错,攀谈了两句,混买了一袋,梨条、枣圈、林檎干、查条……五颜六色的,好看又解馋。
她刚被这甜甜的蜜饯哄好,甲板中又一阵骚乱,人群纷纷散开。
是方才排队时引起躁动的那波人。
江代诚没想到秋一水一行真的老老实实排队登船了,还真是不弄死他不罢休啊。
他轻功一动,踩着船舷,点飞上艎屋顶,从他们的包围中逃脱,居高临下地看着秋一水。
“伯父莫不是欺我江家无人,才如此咄咄相逼?”
秋一水二话不说,直接甩出长鞭,勾着桅杆飞身上屋顶。长鞭破空,声声炸耳,竟一点力道没收,每一鞭都挥出一个老父亲的决绝。
江代诚固然轻功不错,奈何船上人多,施展空间太小,秋一水使得又是远攻武器,闪躲了几下,便挨了一鞭子。
见秋一水招招致命,他也不再含糊,抽出腰上软剑与之缠斗。
可惜,他的功夫终是不敌底蕴深厚的秋一水,软剑轻灵刁钻的优势在长鞭面前毫无用处。
仅仅十来招,江代诚便被鞭梢逼退。
空中抽出一声脆响,鞭梢速度极快,轻而易举缠住软剑,一抖一拽,软剑瞬间被卷走脱手。
铛!
被甩飞的软剑直冲谢枕雪面门而来,轩辕茗眼疾手快,提剑将之打飞,牢牢钉在船舷上,软剑摇晃颤抖,嗡嗡之声萦绕未绝。
干果子脱手,撒了一半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