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当了金杯,两人找了个食店吃饭,轩辕茗正要同他算挪用交子的账,才瞧见谢枕雪持箸的手伤痕累累。
“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说?”
她恶狠狠抓住他的手腕,掏出刚为自己买的伤药,强行为他上药。
“忘了。”他摊着两只手,斑驳血痕令人见之不忍,他却无所谓似的。
轩辕茗故意捏了捏,“这也能忘,不痛吗?”
“痛,但习惯了。”便正如他所说,伤口被捏,他一点反应也无。
“少装忧郁了,初见你时,只轻轻拧了下你的手腕,就痛得直叫,一身细皮嫩肉习惯个锤子。”
轻轻?
想起雁门知寨府初见的剑拔弩张,谢枕雪笑了。
轩辕茗握着药的手一滞,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轻轻浅浅的,那张面瘫脸如沐春风,像雪一样化开了。
“你还是别笑了,瘦得跟个鬼一样,脸上没二两肉,笑起来很丑。”她低头匆匆把药抹匀,将他的手了推回去。
“是吗?那我多吃点儿饭。”谢枕雪收敛睡嘴角,摊着两只布满白色药膏的爪子,“只是,我现下该如何吃饭呢?”
刚上桌的烧饭米粒蒸润,肉烧汁正浓,还飘着香气。
轩辕茗将调羹塞进他的右手虎口,“舀着吃。”
“我不吃猪肉。”他虚虚握着勺子,在饭里扒拉琥珀色的燠肉。
那肉分明晶莹剔透,肥而不腻,香气四溢,多让人食欲大开啊……
“羊肉也不吃,猪肉也不吃,你要吃甚?”
一问吃什么他又不说话了,光摆弄碗里的几根菜,勺子难用,怎么也舀不起来。
“方才问你吃什么你说随意,现下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耍我玩儿呢?”
“我是说你随意,我不吃。”
“你不吃?你又不吃!你有本事不吃,你有本事别走一步歇两步啊……”
轩辕茗真是拿他没辙。
她叫来伙计,“再上一个千层烧饼,一个笋肉包子,一个鱼肉包子,并一碗三脆羹。”
等烧饼和包子的功夫,她将两份烧饭都挪到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吃起来。
谢枕雪安静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不知怎的,轩辕茗觉得他的眼神格外慈爱。
莫名其妙。
菜上了,轩辕茗的两大碗饭也吃完了。
她将包子烧饼一一掰开,杵到谢枕雪嘴边,眼神凶狠,大有他今天不吃完,就把他吃了的意味。
“赶紧吃,吃完了好上路!”
谢枕雪张嘴咬下一小口,优雅地细嚼慢咽,轩辕茗嘴硬心软的狠话对他来说毫无杀伤力。
待得一勺又一勺的羹汤下肚,他浑身暖洋洋的,因着寒冷紧绷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劝你吃饭比练一万次下劈还累!”轩辕茗将调羹扔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拎着他的后衣领子,拖着人上路了。
顿顿饱饭的谢枕雪终于勉强跟上轩辕茗正常的赶路步伐了,如此不过四五日,便行至黄河渡口。
再临黄河,轩辕茗感慨万千。
这一路辗转,她已不是初出剑门的懵懂少年,一股意气、一个承诺支撑她走到这里,如今渡河在即,即将达到东京,她竟有些情怯。
她差点就要忘了,她是来杀弟的。
“公凭,公凭!”
监渡官皱着眉看向呆愣愣的轩辕茗,每日查验如许多的渡客,本来就烦,遇上这样不懂规矩的更是有股无名火。
轩辕茗哪有公凭,出蜀时要么走山间险路,要么混在商队马队里头,遇见何逊后,才凭借那块皇城司密探令牌畅通无阻。
她拽过挎在谢枕雪身上的褡裢,翻出皇城司腰牌,半遮半掩地露出来。监渡官的脸色瞬间变了,小心翼翼地讨好放行,“您二位请到艎屋歇息。”
通常渡客只能在船头船中的棚里,或站或坐。而船尾搭建的平顶舱室,称作艎屋,是给达官贵人、官家女眷准备的。
“不必,秘密办差,不要惊动任何人,否则拿你是问。”谢枕雪道。
监渡官上道地放行,等他二人上船后,才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后头长长的队伍忽然躁动。
“你不能走!”
秋一水使出擒龙爪按住江代诚的肩骨,苍老浑浊的双目满是怨怼,身后的弟子门徒个个怒目圆瞪。
“你必须娶阿婉!”
江代诚沉肩旋臂,肘尖自下向上撞开对方手腕,身上半旧的羊皮袄被抓破,一层白亮的新丝绵一缕缕飘出来。
“阿婉已经去了,伯父何必执着,难道要我与她配阴婚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招呼在江代诚脸上。
他神色屈辱,却生生受下了。
“若非为你,阿婉怎么会年纪轻轻郁郁而终!”秋一水怒不可遏。
弟子们将江代诚团团包围,排队登船的人们被惊得散开,腾出了一片空地,渡口的弓兵和吏员迅速上前将他们控制住。
“干什么干什么?打架斗殴者,一律笞四十!”吏员呵斥。
江代诚吐出一口掺了血色的口水,顶着红肿的半边脸道:“惊扰官人了,长辈问话而已,不曾斗殴。”
吏员打量了他的一番惨样,眉头紧皱,但到底没多说什么,将秋一水一行人赶去了队伍后面,“后头去!后头去!谁再往前拥,老子亲自押回衙门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