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尖叫着逃窜踩踏,原先还显得宽阔的甲板已然变成逃不出的孤岛,视人命为草芥的家伙肆意挥鞭,宣泄着他的私怨。那使软剑的青年也算不得什么磊落之人,一个劲儿往人堆里钻,将无辜的船客当作挡箭牌。
每一道鞭梢的破空声都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老者跌倒在地颤颤巍巍挪动,惊慌失措的商人将散货撒了一地,痛心地抱怨却不敢上前回收,所有人都疯狂地往船舷边靠拢,人群猝不及防拥上来,轩辕茗和谢枕雪撞在一起。
她虚环住谢枕雪,手抵在船舷上,以免他被挤压。可即便靠得如此之近,她也感受不到谢枕雪的生机,好奇心驱使她做出那个在雪岭中未完成的动作——偷偷把耳朵附上他的心口。
“男女有别。”
谢枕雪被舷板的震动惊得睁开眼,低头便看见轩辕茗青春的侧颜,被这一路风霜沾染,多了几分粗粝,却更添少年气。她越靠越近,一只红红的耳朵往他胸前凑,谢枕雪呼吸一滞,心口蓦地一痛,咽了咽口水,幽幽开口阻止。
轩辕茗吓得弹射起身。
有鬼啊有鬼。
她耳根子发烫,说不清楚谁的“鬼”更多一些。
“这二人恃武行凶,滥打滥杀,戕害无辜,我去教训他们一番。”她眼神闪烁飘忽,不敢看谢枕雪,悄悄拉过旁边商妇的货筐挡在他旁边。
脚边的人扯住她的衣摆,从毡裘大衣里传出清冷的声音:“此刻出头沾惹是非,并非明智之举。”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伤人吧。”这一句并非借口,她确实无法坐视不理。话落,她脚尖一拧,点地跃出,攥着她衣摆的手便只能无奈滑落。
她扯了披肩蒙住脸,滑步冲进鞭子的进攻圈,左旋右避,顺势将飞出的鞭梢缠在剑鞘上。
秋一水立刻抖鞭欲与之分离,轩辕茗借这一抖之力逼近,看起来像是被他拉过去的。
远攻变近战,秋一水立时重拳砸去,打在轩辕茗格挡的剑鞘上,她力不足挡,被压得单膝跪地。秋一水右手一挥,回收鞭稍,长鞭对折变短,朝着轩辕茗的背重重抽下去。“哪来的小儿,多管闲事!”
千钧一发之际,轩辕茗反手拔剑,轻轻一挽,冷光自背后闪现,鞭子瞬间从中间切断,带着劲势弹飞出去。同时被切断的,还有她方才乘风扬起的一缕发丝,飘摇入风,不知所踪。
轩辕茗收剑站定,捋了捋发梢,内心得意不已,这一剑又精进了,她真是天才。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太得意忘形,便只是轻描淡写地看向秋一水。
他的鞭子断成三截,一截落在地上,两截攥在他手里。他呆愣了片刻,满眼不可置信。
太快了。
方才那一剑足以在鞭子落下之前割断他的喉咙。
这样快的剑,他只在一个人那里见过。
“你,你是……”
“老伯,有什么恩怨私下解决,何以伤及无辜?”轩辕茗问道。
江代诚也十分吃惊,试探着挪到轩辕茗身边,在秋一水愣怔的片刻,率先开口:“女侠,我与这位老伯是同乡,他缠着我娶他女儿。他女儿前些日子故去了,便不依不饶逼着我配阴婚,哪有这样的道理?你给评评理啊。”
轩辕茗瞥了江代诚一眼,他倒是说得真切。她转头问秋一水:“是也不是?”
提起过世的女儿,秋一水痛彻心扉,一时忘了问轩辕茗的身份,只顾着谴责江代诚:“婉儿自小便与你有婚约,你本就是我秋家的女婿!汝父当年欠我一命,合该由你来还!”
“吾父退隐之后一心经商,本无心过问江湖事,却暗中接济了义闳堂十数年,将你小小义闳堂捧为如今的相州一霸,还不够还你的命吗?如今我父母俱亡,你便当我好欺负了是吗?”
“那婉儿呢?她一心痴恋,你为何逼她至此?”秋一水目眦欲裂,手中两截断鞭狠狠砸在江代诚身上。
江代诚又挨了两下,闷哼一声,“秋婉一厢情愿,不惜跳水逼我,我不得已救她才有了亲密之举,这也要怪我?”
“她人已经不在了,说什么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笑话,那我还说是你逼亲害女,妄图我江家财产呢!”
轩辕茗左看看右看看,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情绪越来越激烈,幸好有她夹在中间才没再动手。
她举剑向天,“行了!”
两人都安静了。
她指了指秋一水,“你,回家好好安葬女儿。” 又指了指江代诚,“你,该干嘛干嘛去。”
秋一水还想说什么,轩辕茗缓缓将披云剑抬至他眼前,眼带威胁。她想试试,这把剑的威名到底有多盛?
“哼!今日看在披云剑的面子上放过你,下一次,你就没这般好运了。”他甩袖走至船舷边,面对沧沧黄河,沉重地闭上了眼。
一船渡客都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有什么大动作。秋一水和他门徒的周围仿佛被一道无形气墙隔开,无人敢近。
江代诚揉了揉被打伤的肩膀,心有忌惮地瞥了秋一水一眼,随后对轩辕茗拱手道:“多谢女侠出手相救。在下相州江代诚,今日救命之恩,必结草衔环以报。”
“不必了,我也不为救你,只是不想他伤及无辜罢了。”
“虽说如此,但我确实受了女侠大恩。这次回乡祭拜,哪料昔日世伯如此纠缠不休,面目可憎。若非女侠,我哪还有命回东京。我在东京汴河大街经营一家金银铺子,女侠若到东京来,我做东,必定好好招待一番。”
轩辕茗若有所思:东京的人脉?倒是可以结交。“好啊,我正欲去东京,不如……”
“不必了。”谢枕雪不知何时走过来,裘帽下的半张脸苍白无血,他突然冒出刻薄的声音:“你既是相州人士,在东京做哪门子东?鸠居鹊巢,久假不归,倒学会摆起主人的架子了。”
轩辕茗觉得好丢脸啊,抑制住把谢枕雪丢到黄河里的冲动,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对江代诚赔笑:“抱歉,他说话向来口无遮拦,不必理会。”
江代诚虽感冒犯,却也发作不得,多看了谢枕雪几眼,讪讪一笑,“无妨,无妨……”此时恰有乱风将谢枕雪的帽子吹起,看清他的面容,江代诚眼中惊疑闪烁,连忙叉手作揖,“见过荣河伯。”
谢枕雪对他毫无印象,此时此地被人认出可算不得什么好事,审视的目光愈发凌厉。“你如何认得我?”
“小人的姊夫是何逊,年初阿姊和姊夫的婚仪上,曾有幸见过伯爷一面。”
江代诚的回话越发谦卑,谢枕雪便越发警惕,掩在帽子里的目光明明灭灭,上下打量着他。
轩辕茗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何逊的妻弟,一时错愕:“你……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将之视作命运使然。她巧遇何逊,巧救谢枕雪,一路阴差阳错,最后殊途同归,天下事大抵就是这么巧合吧,人与人的机缘当由此而来。现下遇见何逊的亲戚,她倒有几分庆幸,送遗物的情怯也少了几分。
正当她酝酿如何告诉江代诚何逊的死讯时,谢枕雪扯着她的衣袖,强拉着她走到船舷旁,留江代诚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怎么了?”他一反常态,必定与江代诚有关,轩辕茗不禁回头,探究地看了江代诚一眼。
“如此巧合,必有蹊跷。”谢枕雪道。
“你不认得他吗?”
“……不知道。”
“不知道算什么回答?”
“何逊的婚仪我不过匆匆一观,如何记得他的妻弟是扁是圆?”
“到了东京向何逊妻子求证不就好了。”
“我的意思是,他现身于你我入东京的最后一程,或许有所图谋。”
轩辕茗对他的警惕不以为意,甚至想笑。并非出于对自己武功的自信而认为江代诚奈何不了他们,而是对一路躺平的谢枕雪突如其来的杞人忧天感到诧异。
“那怎么办,若是他振臂一呼,船上突然跳出一堆黑衣人,我只能带着你跳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