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门槛移到了他的脚尖,久到夜风将他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将手腕在云昭墨的掌心里微微转了一下,让自己的手从被扣着的姿势变成了与他十指交握的姿势。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腿还软,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像要把这条路走出一辈子的分量来。云昭墨走在他身侧,两个人的手在衣袍的遮掩下十指交缠,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不是交叠的,是并排的,肩并肩,像两条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河流,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了。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那盏最后亮着的烛火在风中颤了一颤,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告别,然后——灭了。殿内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博山炉里那一点香火的余烬还亮着,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在夜空中独自闪烁的、遥远的、不知道名字的星星。
而那条宫道很长,很深,两侧的红墙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两道沉默的、巨大的、看不见尽头的屏障。
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中央。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生长的树,根系在泥土下悄悄地、无声地缠在了一起。
季辞没有看路。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一道高一些,一道矮一些,高的是云昭墨,矮的是他自己。他们的手在影子里也是牵着的,十指交握,分不清谁是谁的。
“皇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宫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嗯。”
“您方才说,您登基那年,在翠屏山藏了三千私兵。”
云昭墨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可季辞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不是疼的紧,是那种“被说中了心事”的紧。
“那三千人,”季辞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有名字吗?”
云昭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们走过了第一道宫门,久到守门的侍卫远远地看见了他们的身影,慌忙跪下,不敢抬头,久到月光从他们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两缕被风吹散的烟。
“有。”他终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