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墨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脖颈,滑到他的锁骨,滑到他衣襟的第一颗盘扣上。他没有解开,只是将指尖抵在那里,感受着指腹下季辞脉搏的跳动——有力、急切、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儿在拼命地扑扇翅膀。
“回寝宫。”云昭墨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不忍拒绝的温柔,“朕抱着你回去。”
季辞睁开了眼。
他看着云昭墨,看着那双墨色的、在烛火下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的温柔、心疼、欲望、还有那些他看不太懂却感觉得到的、沉甸甸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行”,想说“皇上这样会被人看见”,想说“奴才可以自己走”——这些话到了嘴边,停了一瞬。
“皇上放奴才下来吧。”他轻声说,“奴才自己走。”
声音不大,却稳。不是那种硬撑着的稳,是真正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稳。他的腿还软着,膝盖还发着颤,衣袍底下那些被过度使用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站得住。他在深宫里站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痛没忍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点疼算什么呢?
云昭墨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着季辞,看着那双已经不再躲避他的、清润的、却比从前多了一些什么东西的眼睛。那东西他说不上来——不是勇气,不是倔强,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树根一样扎进了泥土里的东西。
“奴才自己走。”季辞又说了一遍,这回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冬天里第一朵没来得及开放就被冻住了的花苞,怯生生的,却固执得很,“皇上抱着奴才,万一被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云昭墨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月亮很圆。
季辞的睫毛颤了颤,那点笑意散了一瞬,又聚了回来。“皇上不在乎,奴才在乎。”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却一字一顿的,“奴才不想让人在背后说皇上的闲话。”
云昭墨看着他不说话。季辞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垂下眼,手指攥了攥云昭墨肩头的衣料,又松开了。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但他站得住。他一定站得住。
云昭墨缓缓地弯下腰,将季辞放了下来。
脚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季辞的膝盖确实软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手本能地扶住了云昭墨的手臂——只一瞬,立刻松开了,退后半步,站直了身体。衣袍的下摆落下来,遮住了还在微微打颤的腿。
他站得很直。腰背挺拔,下颌微收,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而端正。月光从殿门外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薄薄的、还未完全褪去的红晕照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个御前最安分的内侍,最懂分寸的奴才,最滴水不漏的影子。
如果不是仔细看,谁也看不出他的睫毛还湿着,他的嘴唇还肿着,他的手指还在袖中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云昭墨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将季辞垂在身侧的、藏在袖中的手拉了出来。不是握,是拉着,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两个人之间连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那牵着。”云昭墨说,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拇指在季辞的腕骨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像在抚慰一只受了惊的、好不容易才肯从壳里探出头来的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