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保护不了季辞。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季辞的头顶浇下来,将他从方才那片滚烫的、迷乱的、什么都顾不上的情潮中浇醒了。他看着云昭墨,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被用力压着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水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是太监。他是阉人。他是这深宫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他什么都给不了云昭墨——给不了子嗣,给不了名分,给不了任何能摆在台面上的、能被天下人认可的东西。可云昭墨给了他一样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东西——命。
不是命。是把命交到他手里。
季辞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云昭墨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声音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个人在梦中对另一个人说的话。
“皇上,那枚玉佩奴才收下了。”他的手攥着那枚如意,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块玉和自己的血肉融在一起,“但奴才用不上。”
“因为奴才哪儿都不去。”
“皇上在哪,奴才就在哪。”
“皇上活着,奴才活着。皇上死了,奴才陪着。”
云昭墨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季辞更紧地、更紧地拥进了怀里,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空隙,紧到像要把这个人揉碎,融进自己的骨头里、血液里、呼吸里,融进自己这一辈子所有的、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时刻里。
更漏又滴了一滴水。
滴答。
殿外起了风,吹得窗棂沙沙作响。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一串细碎的、清脆的、像碎银子落地的声响,远远地传出去,传进这片深沉的、浓墨一般的夜色里。
博山炉里的香烟被风搅乱了,歪歪斜斜地升上去,散开,融进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可那香气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这两个人从人间的这头牵到那头,从这一辈子牵到下一辈子。
季辞将手心里的玉佩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自己衣襟最深处,和那枚素玉坠放在一起。
两枚玉——一枚粗糙,一枚温润;一枚是来时路,一枚是归途。它们在那片贴着他心口的方寸之地,轻轻地、无声地碰在一起,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