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墨的手指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住,像一首行云流水的曲子被人按住了琴弦,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发颤,可声音已经没有了。
季辞感觉到了。他从云昭墨的膝上微微抬起头,发丝从云昭墨的指间滑落,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他抬眼看云昭墨——那个人正低着头看他,目光不是方才那种温柔的、带着餍足慵懒的目光,而是另一种,深的,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眼底,压得那双墨色的眼睛变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皇上?”季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
云昭墨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季辞的发丝间抽出来,停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像下定决心一般地,伸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季辞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明黄色的龙袍底下摸索着什么。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不是因为情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的、像小动物预感到暴风雨将至时那种毛骨悚然的警觉。
云昭墨的手从衣襟里抽了出来。
他的指间捏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不大,两寸来长,一寸来宽,羊脂白玉,质地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油脂一般的光泽。形状是一枚如意,如意头上刻着极细极密的云纹,每一道线条都流畅圆融,一看就是出自顶尖匠人之手。没有款,没有字,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标记。可季辞一眼就认出了那枚玉佩——不是因为他见过,是因为他从那玉佩被云昭墨贴身藏着的地方、从云昭墨拿出它时的表情、从那枚玉佩上几乎被体温捂化了的温润光泽里,猜到了它的分量。
这不是寻常的玉佩。
这是可以调兵遣将的。
“皇上……”季辞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只觉得那枚玉佩像一团火,被云昭墨捏在指尖,火光照着他的脸,将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孔照出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的、不容置喙的锋利。
云昭墨将玉佩举到季辞面前,停在那里,不动了。
“拿着。”他说。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两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花能将人吞没。
季辞没有动。
他的手交叠在膝上,指节泛白,骨节铮铮,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他看着那枚玉佩,看着云昭墨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他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拿着。”云昭墨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了,可季辞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不是命令,是恳求。是一个从不肯求任何人的、坐拥天下的皇帝,在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求他收下一样东西。
季辞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像秋天的落叶,怎么都控制不住。指尖碰到玉佩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温度——那玉是凉的,可是被云昭墨贴身藏了不知多久,凉意底下藏着一层温温的、像活物一样的暖,触手生温,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
他将玉佩握在了手心里。那枚如意不大,刚好能被他整个攥住,玉质的边角硌着他的掌根,微微的、并不尖锐的疼,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