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地从衣袍下摆探进去,是光明正大地、当着季辞的面,将他的手拉了过来。季辞的手被他握着,手心朝上,摊开来,像一本打开了就不打算合上的书。
掌心里有方才自己掐出的月牙痕,四道,深深的,泛着白,像四道没有流血的伤口。
云昭墨低下头,嘴唇贴在了其中一道月牙痕上。
季辞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他看着云昭墨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他嘴唇贴着自己掌心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皇上。”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很多,“四皇子的事……”
“朕知道。”云昭墨没有抬头,嘴唇还贴着他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他知道得早。”
季辞沉默了一瞬。
“那皇上为何……”
“为何不动他?”云昭墨抬起头来,看着季辞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没有疲惫,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慌的、笃定的、深不见底的光。“他在替朕做事。”
季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朕需要一个不安分的、对皇位有念想的皇子,来替朕钓出那些真正不安分的人。”云昭墨的拇指摩挲着季辞的掌根,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四皇兄以为自己是一把刀,能刺穿朕的胸口。可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他也是别人的刀。”
季辞看着云昭墨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的、嘴唇微肿的、眼眶微红的,却奇异地、极其平静的脸。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从前的云昭墨,是皇上,是君王,是坐在龙椅上不怒自威的天子。他只需要站在三步之外,替他沏茶、研墨、传话、守夜,做一个称职的影子就够了。可此刻,他站在一步之内,看着这个人眼底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东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的肩上,压着整个天下。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替他沏一盏不那么凉的茶,在他疲惫的时候,伸出手,让他握一握。
这不够。但这是他全部能给的了。
季辞弯下膝盖,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不是跪拜,是跪坐。他跪在云昭墨身侧,双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直,垂着眼,姿态恭谨得像一幅画。可他的肩膀,轻轻地、不动声色地,靠上了云昭墨的膝侧。
云昭墨低下了头,下巴抵在季辞的发顶上。长发散落下来,将两个人的脸遮在了一片墨色的帘幕里。烛火在外面亮着,更漏在外面响着,整个天下都在外面转着。而在这片帘幕之内,只有两个人。
“皇上,”季辞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奴才什么都不怕了。”
云昭墨的睫毛在他头顶上颤了颤。
他将季辞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膝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像在用手指说一句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
殿外的风停了。
烛火不再摇曳,直直地、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穿过那片墨色的发帘,散开,融进了这片深沉的、温暖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寂静里。
更漏滴了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