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太阳偏西了,窗棂的影子从地面爬上了墙根,又从墙根爬上了半墙,像一只缓慢的、沉默的动物,在舔舐着这一天的余温。
更漏滴了一滴水。
滴答。
云昭墨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将季辞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这一次,不是捞,不是抱,是实实在在的、用尽全身力气的、恨不得将这个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他的手箍在季辞的腰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的体温里。
季辞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喉结,能感觉到那里每一次吞咽的起伏。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云昭墨身上的味道——龙涎香,汗水,皂角,还有方才那场欢爱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存起来,放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侍卫长压得极低的声音,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太小了,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嗡嗡的低语,像远处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
云昭墨没有理会。
他还抱着季辞,下巴抵在季辞的头顶,眼睛望着殿顶藻井上那些繁复的、精美的、历经了数百年岁月依旧鲜艳如新的彩绘。龙凤呈祥,祥云缭绕,金碧辉煌——那是建朝之初的画师们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他们大概想不到,几百年后的某一天,这座庄严神圣的御书房里,会有一个皇帝抱着一个太监,站在满地狼藉的奏折和散落的衣袍之间,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松手,就这样站着,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拥抱都在今天用完。
更漏又滴了一滴水。
滴答。
云昭墨忽然开口,嘴唇贴着季辞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季辞。”
“奴才在。”
“以后不许说‘脏’这个字。”
季辞在他怀里微微一僵,旋即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他没有应“是”,也没有说“奴才遵旨”。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云昭墨的颈窝里,双手从云昭墨的腰侧滑到他的背后,环住,收紧。
像一棵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缠绕一生的树。
殿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又安静了。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