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雨,细密得像牛毛,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陆怀舟站在茶馆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运河。几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副哑巴的身份,习惯了这具被烧伤后丑陋不堪的躯壳。
但刚才那个背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道锁。
“树虽死,根犹在。”
他盯着桌布上那行已经干涸的血字,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沈青梧的字。那个在祭坛上被烈火吞噬的人,回来了?还是说,这只是某个有心人的试探?
“客官,您的茶凉了。”
店小二端着新沏的碧螺春走上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陆怀舟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衣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他指了指桌上的字,又指了指门外,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店小二被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客、客官,小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刚才那位公子写的,小的没看清他往哪去了!”
陆怀舟颓然松手。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着茶水,一遍遍涂抹那行字。
字迹模糊了,但那股寒意,却顺着指尖钻进了心里。
他不能待在这里了。
当夜,茶馆打烊。
陆怀舟没有睡。他坐在柜台后,手里摩挲着那半块玉佩。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深夜子时。
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当作响,在这个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陆怀舟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这是他这几年唯一的武器。
进来的人,不是那个像朱祁镇的男子。
而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
女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精致却冷若冰霜的脸。
陆怀舟认识她。
这是当年在锦衣卫北镇抚司,专门负责审讯的女档头,柳七娘。她以心狠手辣著称,据说她审讯时,从来不用刀,只用一根绣花针。
“陆怀舟。”柳七娘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好久不见。”
陆怀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别紧张。”柳七娘自顾自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酱牛肉,放在桌上,“太后虽然死了,但锦衣卫还在。现在的新皇,也就是当年的郕王,登基了。”
陆怀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郕王。朱祁钰。
那个原本只是个藩王的男人,如今坐上了龙椅。
“陛下让我们来找你。”柳七娘一边切着牛肉,一边淡淡道,“他说,当年的火烧紫禁城,死了一个皇帝,却活了一个妖孽。那个妖孽,叫沈青梧。”
陆怀舟喉咙里发出低吼,那是警告。
“别急着否认。”柳七娘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在京城,抓到了几个余党。他们招供了,说沈青梧没死,变成了某种怪物,潜伏在江南。”
“怪物?”陆怀舟冷笑,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对。”柳七娘点点头,“一种能吃人的树。而且,我们查到,最近江南一带,发生了好几起离奇的命案。死者全身精血被吸干,死状和当年祭坛下的那些行尸一模一样。”
陆怀舟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沈青梧真的没死,如果她变成了那种靠吸食人血为生的怪物……那他这几年的等待,算什么?
“你想怎么样?”陆怀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发出声音。
柳七娘有些惊讶,随即笑了:“我想让你帮我抓她。或者说,杀了他。”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通缉令,拍在桌上。
通缉令上画着一个人脸,那是沈青梧的脸,但又不完全是。那张脸更加妖异,额头上甚至长出了两个小小的犄角。
“这是最新的画像。”柳七娘指着画像,“陛下有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特别是……那本《皇明祖训》。”
陆怀舟看着那张画像,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当年那个在诏狱里,冷静分析局势的沈青梧;想起那个在死人坑里,用乌头草救他的沈青梧;想起那个在火海里,对他喊“活下去”的沈青梧。
那不是怪物。
那是为了保护他,才变成那样的。
“我不去。”陆怀舟冷冷地拒绝。
“由不得你。”柳七娘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陆怀舟,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锦衣卫的叛徒,是火烧皇宫的帮凶。你现在不去,我就现在抓你。”
空气瞬间凝固。
两股杀气在狭小的茶馆里碰撞。
就在这时,茶馆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在雨夜中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被一脚踹开。
那个穿着布衣的男子,再次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锦衣卫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喜欢欺负残疾人了?”
男子走进来,将剑插在地上,目光扫过柳七娘,最后落在陆怀舟身上。
那一刻,陆怀舟浑身僵硬。
他认得这双眼睛。
虽然换了皮囊,虽然气质变得更加深沉,但这双眼睛里的神采,他死都不会认错。
沈青梧。
“殿下……”陆怀舟颤抖着嘴唇,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