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到处都是火。

沈青梧站在祭坛中央，脚下是深入石板的树根，眼前是燃烧殆尽的紫禁城。热浪滚滚，夹杂着木头爆裂的噼啪声和宫墙倒塌的轰鸣。

朱祁镇跳下去了。

那个懦弱的、可怜的、却又最后狠下心来烧掉一切的弟弟，跳下去了。

“陛下——！”

远处传来锦衣卫们撕心裂肺的哭喊，但很快就被火焰吞没。

沈青梧动弹不得。她的双腿已经和祭坛的基石长在了一起，粗糙的树皮包裹着她的皮肤，像一层厚厚的铠甲。她低头看着自己，原本的人类躯体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异变。

这不是成神，这是被囚禁。

“守墓人……”沈青梧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含着沙砾。

“殿下！沈青梧！”

陆怀舟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声。他冲破了热浪，冲到了祭坛下，却不敢上来。

因为他眼前的已经不再是那个熟悉的宫女，也不是那个英姿勃发的皇长子。

那是一棵人形的树。

树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古铜色，纹理像是肌肉的纤维。树冠稀疏，只有几片巨大的叶子，形状像龙爪，在热风中剧烈颤抖。

“别过来。”沈青梧开口，声音从树干深处传来，嗡嗡作响，“我身上有火毒。”

陆怀舟哪里肯听，他不顾灼热，沿着台阶往上冲。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殿下。”陆怀舟冲到她面前，伸手想要触碰那粗糙的树皮。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树干的瞬间，一道金色的电弧从树皮上迸发出来。

“砰！”

陆怀舟被狠狠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台阶上，胸口一片焦黑。

“我说了，别过来。”沈青梧的声音里带着痛苦，“这力量……控制不住。”

陆怀舟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从怀里掏出了那半块玉佩。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也是他唯一的信物。

“殿下，你看。”陆怀舟举起玉佩，那玉佩在火光下温润如光，“我爹说过，太祖皇帝当年留下遗训，守墓人不是用来困住人的，是用来守护人的。”

“守护？”沈青梧冷笑，树枝剧烈摆动，“守护这堆废墟吗？守护这些死人吗？”

“守护活人。”陆怀舟大声喊道，“守护像你一样，不想被这吃人的规矩困住的活人！”

沈青梧沉默了。

火焰映照着她半人半树的脸庞，那张脸在光影中扭曲，显得既神圣又狰狞。

她想起了在尚膳监洗碗的日子，想起了冷宫里的老鼠，想起了祭坛上的那一碗药。

她不想守护这些。

“陆怀舟。”沈青梧缓缓开口，“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这棵树在吸干我的意识。”

“那就别撑了。”陆怀舟收起玉佩，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我帮你。”

“怎么帮？”

“砍断它。”陆怀舟眼神决绝，“砍断这该死的树根，带你回家。”

他冲了上来，挥舞着短刀，狠狠劈向沈青梧腿部的树干。

“锵！”

金石交鸣之声炸响。

短刀崩断了。

陆怀舟虎口撕裂，鲜血直流。

那树干坚硬无比，根本不是凡铁能伤的。

“没用的。”沈青梧叹息，“这是太祖的龙气所化，凡人是伤不了它的。”

陆怀舟不信邪，他扔掉断刀，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住树干，想要把沈青梧从树上拽下来。

“给我下来！你不是树！你是沈青梧！”陆怀舟咆哮着，青筋暴起。

沈青梧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她不惜一切的家伙。

突然，她感觉胸口一热。

那本《皇明祖训》还在她的怀里，此刻，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

但现在，空白的纸面上，开始渗出鲜血。

血字显现：

“欲破局，需断情。欲新生，需死透。”

死透？

沈青梧明白了。

这棵树之所以能困住她，是因为她还有执念。她对复仇的执念，对身份的执念，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这棵树就不会放过她。

“陆怀舟。”沈青梧叫住了正在徒劳挣扎的他。

“在！”陆怀舟抬起头，满脸是汗，满脸是血。

“你怕死吗？”沈青梧问。

“怕。”陆怀舟老实回答，“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死在这里。”

沈青梧笑了，那是她变成树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

沈青梧闭上眼睛。

她开始调动体内所有的力量，那股来自太祖皇帝的龙气。

她不再抵抗，而是引导这股力量，顺着树根，反向注入祭坛的地底。

“你要干什么？”陆怀舟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

“我在给它送行。”沈青梧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这棵树，是靠吸取皇城龙脉生长的。只要我把龙脉切断……”

“轰隆——！”

祭坛开始剧烈震动。

一道道巨大的裂缝，从祭坛中心向四周蔓延。

地下的岩浆，喷涌而出。

但这岩浆不是红色的，而是金色的。那是大明的国运，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最后一点底蕴。

金色岩浆接触到树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