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她说，“清华北大我够不着，复旦是我能上的最好的学校。而且，上海。我想去上海。”

宋星燃没有多说什么。那是她的人生，不是他的。他不能替她选，也不应该替她选。他能做的就是在她的选择范围内，帮她选最好的。

六月三十号，毕业典礼。

县一中在操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铺了红地毯，摆了音响。舞台的背景板上印着“青春不散场——县一中2010届高三毕业典礼”几行大字。全体高三学生在操场上集合，穿着校服，站成了方阵。

张桂兰作为教师代表上台发言。她走上舞台，站在话筒前，穿着一件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然后推了推老花镜，开始念。

“同学们好。今天你们毕业了，老师很高兴，也很舍不得。”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操场上回荡。“高兴的是，你们终于长大了，可以飞了。舍不得的是，你们飞走了，老师就看不到了。”

操场上很安静，一千二百多名学生站在夏天的阳光里，听着张桂兰说话。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老师教了三十年书，带过十一届高三毕业生。你们是第十一届，也是老师最骄傲的一届。”她顿了顿，“不是因为你们考得最好，是因为你们在高三这一年里，每个人都在努力。不管最后考了多少分，你们都是老师的骄傲。”

台下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宋星燃站在队伍里，看着台上的张桂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微微驼背的脊背。他想起了很多东西——张桂兰在课堂上画的思维导图，张桂兰在办公室里改作业的背影，张桂兰在走廊上批评学生时的严肃，张桂兰在妇女节收到花时的害羞。

张桂兰念完了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她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不在稿子上的话：“同学们，老师祝你们前程似锦。不管走到哪里，记得回来看看。”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那种被触动了之后自然的、带着情绪的回响。掌声响了很久，张桂兰站在台上，推了推老花镜，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毕业典礼结束后，宋星燃和苏晚柠在操场上拍了很多照片。两个人穿着那件“全市第一，预定”的T恤，站在梧桐树下，站在教学楼前，站在操场上，站在倒计时牌前。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停在“0”，没有人去改它。

苏晚柠让一个路过的同学帮忙拍了一张合影。她和宋星燃并肩站着，背景是那棵梧桐树。两个人都穿着白色T恤，都扎着马尾，都笑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

拍完之后苏晚柠看着照片，说了一句让宋星燃记了很久的话。

“星燃，这是我们最好看的样子。”

七月五号，录取结果出来了。宋星燃被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苏晚柠被复旦大学新闻传播学类专业录取。两个人同时查到了结果，同时给对方发了消息。

宋星燃发的是：“录了。”

苏晚柠发的是：“我也录了！”

两个人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到的，像约好了一样。宋星燃看着屏幕上那行“我也录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了上去。

他回复：“恭喜。”

苏晚柠秒回：“同喜。”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星燃，我们要去不同的城市了。”

“嗯。”

“你会想我吗？”

“会。”

“什么时候想？”

“不知道。应该会经常想。”

苏晚柠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说：“你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冷静？”

宋星燃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但他说“会想”就是会想，说“经常想”就是经常想。他不会用更华丽的词来形容，因为那些词不适合他。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很亮。北京，上海。两个城市，一千多公里。他没有觉得远，因为一千多公里在今天不是距离，飞机两个小时，高铁五个小时。想见的时候，随时可以见。但“随时可以见”和“每天都能见”是不一样的。每天都能见的时候，你不会觉得见面是一件需要刻意安排的事。你不会提前几天约好时间，不会查车票，不会算路程，不会在见面前一晚激动得睡不着。

他把这些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北京，上海。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