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北京。

宋星燃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西站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县城那种闷在盆地里、带着泥土味的湿热，是北方独有的、干燥的、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脸猛吹的干热。他站在广场上，眯着眼睛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头顶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味道混在一起。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接站的牌子，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有人扛着蛇皮袋匆匆走过。他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这是他第一次来北京。前世他没有来过，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没机会。他在二本毕业后进了那家小公司，每天加班到深夜，连周末都在改方案，根本没有时间和钱出去走走。现在他站在北京西站的地铁入口，手里攥着一张从学校官网查来的路线图——坐七号线到九龙山，换十四号线到将台路，再换公交或者打车。路线他背得很熟，但真的走进地铁站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人太多了，多到像整个中国的人都挤进了这个地下空间。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他的头发往脸上糊。

清华在八月最后一周开学。宋星燃提前两天到，不是为了提前适应环境，是为了躲开报道那天的人流高峰。他不喜欢人多，不喜欢排队，不喜欢在一群陌生人中间被人群推着走。早到两天，宿舍没人，他可以安静地收拾东西、熟悉校园，等大部队到了，他已经安顿好了。

从北京西站到清华，地铁加公交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清华的校园里，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行李箱上、新买的帆布鞋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老图书馆的红砖墙，大礼堂的罗马柱，二校门的白色石拱门。这些他在图片上看过无数次的东西，此刻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在二校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自拍，只是拍了那扇门。白色的石拱门，上面刻着“清华园”三个字，楷体，金色。他把照片发给苏晚柠，附了一句话：“到了。”

苏晚柠秒回：“好漂亮！我也拍一张复旦的给你看！”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复旦的校门，不是那种古老的石拱门，是现代化的门柱，上面挂着“复旦大学”四个字的牌匾。照片里没有她的人，只有门和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和北京灰白色的天空完全不一样。

“上海的天比北京蓝。”宋星燃说。

“北京的天为什么是灰的？”

“不知道。可能是还没习惯。”

两个人聊了几句，苏晚柠说她也在去学校的路上，她爸开车送她，从县城到上海开了七个小时，她坐在副驾驶，腿都坐麻了。宋星燃说他是坐火车来的，硬座，十三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苏晚柠发了一个“心疼”的表情包，然后说：“你为什么不买卧铺？你又不是没钱。”宋星燃说：“硬座能省一百多块。”苏晚柠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全省第一了还这么抠。”

宋星燃没有回复“这不是抠，这是习惯”，也没有回复“你说得对”。他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宿舍在紫荆公寓，四人间，上床下桌。他到的时候宿舍还没有人，四张床都空着，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选了靠窗的下铺，因为靠窗光线好，下铺方便。他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好——衣服叠好放衣柜，书码好放书架，洗漱用品放洗手台。全部收拾完，他用湿毛巾把桌面和书架擦了一遍，然后把张桂兰送的那个银色保温杯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窗外杨树叶子的沙沙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北京的八月，天很高，云很淡，阳光很亮。他想起了县一中的教室，想起了靠窗那个座位，想起了梧桐树和落在课桌上的光斑。那些东西现在离他很远，一千多公里，但在记忆里很近，触手可及。

九月一号，清华大学开学典礼。

新生们在综体集合，四千多人坐在看台上，黑压压的一片。宋星燃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来自河南，也是学计算机的。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交换了名字和籍贯，然后就安静地等着典礼开始。九点整，典礼开始。校长讲话，书记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校友代表讲话。每个人都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期待的话、祝福的话。宋星燃听着这些话，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些都是场面话，不是不重要，但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会做什么。

典礼结束后，新生们在综体外面拍照。有人举着自拍杆拍全家福，有人拉着父母合影，有人三五成群地拍集体照。宋星燃没有拍照，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的大礼堂和图书馆，心里在想一件事——他要开始创业了。不是大二大三再开始，是现在就开始。高中的时候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搞钱只是副业，是为了攒第一桶金。现在他有了一桶金——四万多块钱，不多，但够他启动一个小项目了。

他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在文档里打下了一行字。“项目名称：学长帮。定位：大学生学习资源共享平台。目标：做清华最大的学习社区。”

他在这个文档里写了三天，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修改。他把在高中的二手教材平台和笔记共享功能的经验全部搬了过来，结合大学的新环境、新需求、新技术，设计了一个新的产品——一个集资源共享、经验交流、课程评价于一体的校园社区。注册用户用学号验证，保证真实性。资源分门别类，支持关键词搜索和按热度排序。课程评价系统允许学生对每门课的老师、教材、考试难度打分，为后面的学弟学妹选课提供参考。

他把这个想法跟李知行说了。李知行现在在省城的一所一本大学读计算机，听到这个想法之后兴奋得不行，说他也想做，问能不能一起。宋星燃说可以，你是学计算机的，你来写代码，我来做产品设计和运营。两个人分工明确，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产品。虽然隔着几百公里，但互联网让距离变得不那么重要。

苏晚柠开学后也给宋星燃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亮，像一盏刚点亮的灯。“星燃，复旦好漂亮！你知道吗，我们学校有一条路，两边全是梧桐树，和咱们高中那条路好像！我每天去上课都从那走，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宋星燃握着手机，听到“想起你”这三个字，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

“上海的天气怎么样？”

“很热，比咱们那儿热多了。而且很潮，衣服晾不干，摸上去总是湿湿的。我都不习惯了。”

“慢慢就习惯了。”

“你也是。北京灰不灰？”

“灰。”